人间无数痴傻酷(30)
“先生言重,你可是神庙的法师,哪能有失。”
他微叹,“……罪业碑既给了答案,我不该任意揣度。”
柳扶微见他终于露出妥协之态,反而别过头,存心留给他一个颇为落寞的背影。
他自不知,她是憋不住表情才背过身去的。
当然也不知,眼前这位“单薄无助”“受尽委屈”的姑娘,在诡辩之道上又修出了一轮新境界。
柳扶微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这才吱声:“你也不想想,我要真想害人,你方才背着我的时候,我就可以害了。”
“姑娘说得对。罪业道上的山鬼,是被我的疑心招来的。”
语气过于诚挚,反而她有些心虚,“那我可没这个意思……先生救我,我自是感激不尽。”
他欲言又止。
她拿余光瞄见了,总感觉他是想回一句:只要你别感激不尽,我就感激不尽了。
他见她撑着一只腿站,这才想起去拾药箱:“耽误姑娘疗伤了,这边请。”
*****
桃林之下,凉亭之中。
僧袍青年稍稍触了她的膝骨,将药箱内瓶瓶罐罐一一拿出,道:“这本是我为阿眼备的几味药,对外伤颇有奇效,不知姑娘介不介意……”
“不介意,”那只黑翅鹞盘旋在侧,不时还会搭她的肩,她笑笑,“我和阿眼兄本来就是有缘嘛。”
“姑娘稍候。”
僧袍青年掌了盏灯专心调药,经过前头那一出,他待她态度好转不少,她趁着这一时片刻将今夜所见在心头梳理了一遍。
罪业道、知愚斋、罪业碑……倒是不枉不纵、有法有度的一条龙。
难不成,他所充当的是“阎罗王”的角色?
她又迅速推翻了这个猜测——要真的是,应该不至于这么好糊弄。
或者……还有另一种解释: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罪人。
是了,他右手有烫伤,如果是罪业碑灼伤,那前头没看清的碑文,恐怕刻着的便是他的罪行。
她见药箱里摆着个弹弓,故作顺手拣出来,“咦,你这药箱里怎么还有这种孩童玩意儿?”
只是象征性做了个拉弓的动作,本来还乖乖顺顺的阿眼嗷叫一声,立马疾速飞开。
柳扶微:“……?”
他道:“我初来神庙,阿眼常常会埋伏在山路里攻击我,当日我便是拿这弹弓治得它。本来收起来了,不过它不肯配合上药,就拿出来吓唬它了。”
她配合的笑了两声:“先生说,你在这里住了两年,不知是何契机让你来此修行?”
他惯性沉默下来。
她轻咳一声,“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方便可以不答。”
应该真是不方便,他自顾自拿手背试药,不再言语。
须臾,他将药盘推到她跟前,问:“可会上药?”
“会。”
他见她撩开裤腿,娴熟地处理伤口、抹药,略感吃惊:“姑娘常常受伤?”
“没有啊。哦,你是想问我怎么这么‘会’吧?”她道:“说了你恐怕不信,我不受伤,但我阿娘常常受伤,我小时候常常给她包扎。”
“你给你娘包扎?”
她不以为然耸耸肩,道:“谁让她那么大人还笨手笨脚的。”
他神色复杂的望着她。
“干嘛?”
“你来到此处,你娘知情么?”
她已裹好纱布,闻言睨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说你的故事,反倒来问我的啦?”
“……”
“我说笑的,就……”
“我于罪业道上修行,”他道:“自是于此赎罪。”
第14章
于……于此赎罪?
突如其来的坦诚,反倒令柳扶微的心莫名一悬——
“哈……你看去还不到二十岁吧,如此年轻……”又如此好看,“能犯哪门子的弥天大错?”
“在下已二十有二。至于说错处……”他道:“有的。”
柳扶微觉得不对:“可我方才在那碑上好像看到‘未犯之罪’,那是何意?不会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大抵没想到她看到了,他略默了一下,“嗯。”
她傻眼,“你要说,你真做了什么恶事那倒也罢,可既然未犯,怎能说你有罪?”
“不是没犯,而是尚未。”
“那不是一个意思?”她心觉荒唐之余不免义愤填膺,“等一等,那碑文所写为何?”
他敛眸,“不知。”
“哈?”
他似乎不愿过多解释,只道:“我非无过之人。亲人因我蒙污名,同僚挚友为我而死,我却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
柳扶微本以为他是穷凶极恶之徒,闻言着实一愣,“只是这样?我还以为……”她抬眸,不经意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眼尾微长,自然状态下像迤逦出一条浅浅溪流,一旦正色,一派和煦之色转瞬消弭:“一条人命尚且关天,姑娘何以如此轻描淡写?”
她抬拳掩唇道:“别误会,主要是我身边有人比你过分百倍千倍,这才有种小巫见大巫的感觉,绝无轻视你罪行的意思……”
“百倍千倍?”
“可不是。有个人,他在我儿时抢走了我的母亲,让我孤苦伶仃度过了幼年,后来还连累我母亲惨死,却也害死了他自己满门,连他师兄弟、师姐妹百余口人无人幸免。这部分听着和你说的有些相似,更可恨的是,我因他受人挟持,几欲丧命,他次次视若无睹只为护着死物,你说,这难道不比你过分百倍千倍?”
他难得流露出诧色。
“不信你瞧瞧这儿……”她解下绕在脖上的丝巾,指着脖子上结痂的伤痕,“这个伤便是拜他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