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378)
**
圣人一言九鼎,她跨下高台时,国师府弟子以及内侍纷纷退下,只留国师一人立于亭外。
亭阁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副现成的棋盘,圣人见她拘谨,不再邀约,居然自己同自己下起棋来。
他看上去疲态难掩,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可她步入凉亭时感到一股低压迫来,下意识将戴着脉望的手背到了身后。
“陛下不问……”她道:“祁王殿下他,如何了?”
圣人捻着一枚黑棋,缓声道:“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如何,心中早该有数。”
此一句,便算是默认了柳扶微的猜测,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她稳住吐息,尽量逼自己再冷静一些:“贵妃向神灯许愿、祁王为了救母将自己献祭给神灯,还有……太子将太子妃送入万烛殿,陛下你都是知情的,是么?”
圣人道:“有很多事,朕知道时,已然发生。”
“一桩事,也许是陛下不察,一桩桩、一件件莫非都是陛下不察?”
国师:“御前谈话,岂容你对陛下不敬!”
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还有什么问题,你不妨一并问过。”
从圣人屏退众人起,她已有预感今日难逃此劫,遂不再避讳圣人的目光,道:“六年前,陛下指派国师绑架我和左钰,是否也是一样的理由?”
圣人落子时指尖不稳,棋子往前滑溜了两格。
圣人道:“看来阿顾告诉了你许多。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柳扶微察觉到圣人的情绪。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圣人会与她“坦诚”,一个就连亲生儿子死了都无需多问的父亲……如果不是看重她手中脉望的价值,也许根本不必“好言相谈”。
实则祁王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关键的部分时就化作一缕青烟了。但鬼门中的情境,圣人自然无法揣度。
她不说祁王说了什么,索性反问:“陛下认为,当祁王在濒死时发现自己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了消除王朝的代价,他会说些什么呢?”
圣人将棋子丢回棋奁,人往椅背上一靠,缓缓地道:“一个愿望,能支撑一个朝代,一个代价,也能够覆灭一个王朝,如此走板荒腔,朕年轻时也不信……也有雄心壮志,也妄想不去依赖这道水阵,让这诅咒终结于朕这一代……彼时,朕就连万烛殿都命人推倒过,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重重劫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抵押给神灯的代价被收走,一个接一个的厄运降入皇室……越是抗衡,反噬越重……朕何尝愿见自己的子嗣个个先天残缺、不得善终,嫔妃日渐衰弱,献祭真心还要死于非命…….”
“到后来,不只是皇室,大渊边境频频受袭,富庶之地转眼之间旱魃为虐,蝗虫成灾……朕知道,此乃神明向我们收取的利息……”
“阿照出世之后,此劫得以缓解,给了朕一丝抵御神明的希望。朕竭尽所能入天门,进神庙,请示七叶法师破解之法,被告知阿照身负罪业,除非能够开启天书,否则……也无法阻挡这祸世的劫难……”
圣人止于此处,剧烈的咳嗽起来,不知想起了谁,混沌的眼睛泛起了红意。
柳扶微已然听懂未尽的语意,而她无法共情,只觉得荒诞:“以陛下之意,你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开启天书?可那个时候,脉望根本还没有降世,我们连听都不曾听过,你们凭什么认定脉望就在逍遥门?”
圣人应是说倦了,阖了阖眼:“国师,逍遥门的始末,你且告诉太孙妃吧。”
国师早不惯她如此大不敬,闻言即道:“敢问太孙妃,你手中脉望,从何而得?”
柳扶微道:“脉望藏于天书之中,天书碎裂之时……脉望自然出现,国师何必明知故问?”
国师道:“百年之前,脉望还是妖兽蠹鱼时,的确被收录于天书,自坠入人间被妖王飞花收服之后,便寄生妖王身上,此乃上一代天书之主紫荆将军启书之时亲笔所载。非是脉望藏于天书之中,而是天书碎裂,意味着天书之主式微,脉望之主也将苏醒祸世。”
柳扶微瞳仁骤然一缩。
仔细回想,她在神庙中打破天书时,确实不曾见过脉望,是上了渡厄舟,才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指环……
“太孙妃既问,从何得知脉望在逍遥门。不错,彼时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至少知道——唯有脉望之主才能点燃神灯。”
柳扶微想起那两年,许多地方都流传着一个“无灯芯”的小玩意儿,说谁能点燃谁就能拥有“好运气”。
她道:“你们才最早散播神灯的人?”
国师沉声道:“灯烛未亮,谈何散播?我们只是……用尽了一切方法,包括集结仙门之力……原本并未指望可借此找到脉望,让人意外的是,真的有一盏灯,自南边亮起,虽然很快就熄灭了,但天象与卦象皆示,那盏灯亮于莲花峰。”
柳扶微僵住。
那年小年夜,她去莲花峰探阿娘,听说了无芯灯的说法,也嚷嚷着要凑这热闹,左叔就真的给他们弄来了一盏玩。那时……她的确点燃了那盏灯,她还记得那夜星空特别亮,特别美,大家都啧啧称奇,夸阿微是锦鲤精,新一年肯定会给逍遥门带来好运。
国师:“要想知道根源,自然也要多方试探、求证,不过左逍与单一遮遮掩掩,死活不肯承认神灯亮于莲花峰,万般无奈下,我们只能扮作魔域弟子绑架你与左殊同,但没有想到他们只来了一个……”
“我阿娘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愤怒与无助交织在一起,“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