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17)
盛尧点点头,不愧是东海老鼋,滑不留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繁昌王别驾,魏敞。
只见此人不卑不亢,当中一揖,朗声道:“繁昌王乃烈祖嫡脉,孝悌仁闻,天下共知。听说近日宫中变故,日夜忧思,唯恐先帝血脉断绝。今闻殿下以公主之身,暂代监国,我王既感欣慰,又存忧虑。”
他说公主监国,只字不提储位,阶下便有臣子相互对视一眼,各各觉出不好。
果然魏敞稍作停待,忽然冷冷一笑,突地拔高声音,向盛尧拜道:“自古阴阳有序,男女有别。殿下量凤仪之尊,何苦就于东宫之位?此举,恐非先帝之意,亦非祖宗之法。”
他向群臣左右四顾,朗声续道:“王公以为,当务之急,应尽快从宗室之中,择一贤德子弟,入继大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如此殿下便可退居后宫,享公主之优荣,两利俱便,天下生民,幸何如哉!”
当场发难。这魏敞,怕是早已奉得有去无回之坚志,殿内人人面色更变。
盛尧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晓得自己不当开口。身为储君,即代天子,如何能亲自与小臣逞舌辩?此刻她一开口,便落了下乘。这固然是她与谢巡的博弈,但更重要的,是谢巡与天下诸侯的博弈。
因此她做出冷静无谓的样子,只是看向谢丞相。
果然,谢巡脸上神色淡漠,微微倾身,道:“先太子与殿下,乃龙凤双生,天降瑞祥。太子应劫,气运归凤,此乃天意。别驾远在西川,不知这都中谶纬,倒也情有可原。”
盛尧微微点头。
“天意?”魏敞冷笑一声,仰头道,“天意民心,岂是几句谶纬之言可以断定?谢相以一女子为储,置祖宗法度于何地?置天下纲常于何地?”
他步步紧逼,转而看向谢巡,在这百官面前,手中笏板微微一抬,进而道:
“谢相早执宰衡,海内皆知。以令公子之事,行此谶纬之举,也算得上天下奇闻。欲挟女君,家中又有奇子,谢相的心思,实令天下人费解啊!”
语含讽刺,话锋一转,竟是引到了女君谶纬的源头,谢琚身上。
这便是直叩根本了。盛尧心头一跳。
魏敞却不管她,只是朝谢巡长揖及地,脸上冷笑,口中却高声道:
“既然丞相为成此‘阴阳合德’之千古奇谈,欲以公子为……中宫。敞虽僻处西陋,亦久闻谢四公子才名,玉秀泉澄,如川如陵。高谈则龙腾豹变,下笔则烟飞雾凝。此等麒麟之才,缘何久居府中,不为国效力?”
谢巡稍为沉吟,魏敞将怀中笏板双手一捧,厉声道,“莫非,是谢相有意藏私么?今日有幸,魏敞不才,斗胆请四公子出面一见,也好让我等边鄙之远臣,一识都中名士之风采!”
此言乍出,满殿死寂。旁边岱州的冯温撇着眼睛,觑他一觑,笼起手,仍旧沉默,不置一辞。
不可谓不恶毒狠辣。
所有人都知道谢琚疯了,立志当皇后是天下第一的笑话。魏敞此刻偏偏要提他昔日的才名,再要见他本人,就是要当着满朝公卿的面,逼着他将自己那个一心想当皇后的傻儿子拉出来示众。
揭开谢家这桩最大的丑事,盘盘破开这谶纬的基石,狠狠地羞辱谢巡,也让盛尧这个“皇太女”的处境变得更加荒唐可笑。
盛尧的脸瞬间白了,她看向谢巡,只见老者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得仿佛要滴出冰来。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死局。
若不召,便是心虚,等同于承认了谶纬之说是谎言。
若召来,真是个疯子痴儿,在殿上胡言乱语,多么难堪?只会成为更大的笑柄,让谢氏和新立的皇太女威严扫地。万一……倘或不疯,那么谢氏诛心窃国,觊觎神器之图谋,也必昭告天下。
这魏敞,果然是繁昌王帐中第一策士,辩才绝伦,左右通谋,一时俱陷。
满朝公卿面面相觑,殿中群臣,多有谢氏幕僚,人人沉吟,个个束手,此时竟也不知如何应答。左思右想,唯有尽力搪塞为是,但却又失了威仪。谢巡脸色沉沉,殿内静得能听见寒风敲打窗棂的微响。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向这位权相,等着他如何对付。
就在这难堪的寂静之中,谢巡即将开口的瞬间——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异响。
音声清脆,由远及近,初时还以为是错觉,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竟是直奔着嘉德殿而来?
“什么声音?”有公卿惊疑不定地回头。
不是脚步声,那声音震动有力,带着一种韵律,越来越响。
是马蹄声!
众人皆惊,纷纷侧目。此嘉德殿虽是偏殿,不若正殿那般森严,但也曾是天子议政之所,百步之内皆禁车马,何来的马蹄声,如此放肆,直冲殿门而来?
殿外,殿前卫尉张大了嘴,他认得那匹马,乃是谢府一匹名驹。因此手按在刀柄上,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拦,是得罪权倾朝野的谢相;不拦,是失职之罪。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中,那人已纵马掠过,穿过卫士郎官,转眼之间,蹄声急至近前,未有丝毫停歇。
轰隆!
灰尘顿起,人人掩面,嘉德殿厚重的朱漆大门,居然被从外面生生撞开。
空气骤然一冷。
刹那间,夹杂着雪沫的寒风倒灌而入,殿内烛火摇曳,众人衣袍被吹得飒飒有声,骇然起身后退,殿中乱作一团。
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通体雪练,鬃毛飞扬,连人带马,卷着风雪,一齐冲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