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2)
怎么办?盛尧谨慎地挪一挪身子,有些不安,没人告诉她,她不知道接下来将要怎么做。
然后,就瞧见一丛乌鸦前面,穿着紫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百官缄默。那些头颅垂得更低了,将要遮掩进衣襟。
盛尧的身体几乎发起抖来。
是他。谢相打算亲自为她加冠。
这于礼不合,这是僭越。她匆忙地扫视底下,满朝文武,却无半个人出声。
紫袍的老者走到她面前,
“殿下。”谢丞相沉声道。
盛尧小心地抬起头,直直地望上他的眼睛。一边试图放空自己,一边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若是此刻晕过去,这冠礼是不是就能停下了?若是晕得再巧些,一头磕死在铜鼎上,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念头初生,那顶轻飘飘的缁布冠就落下,停在她的发髻上面。
“始加冠,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声音像是发自遥远的天边。可她谈不上什么志向,若有的话,只能是这江山。但这江山,姓盛,也姓谢,大约很快,就只姓谢了。
二加皮弁,三加爵弁。
一顶比一顶华丽,一顶比一顶沉重。当最后一顶缀着玉旒的冕冠覆压下来时,一串玉珠,再一串玉珠,排连累坠,五色缤纷,又重又晃,盛尧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将要被压断了。
终于被她煎熬到了礼成,宾醴冠者。
谢相亲自为她祝醴酒,贺她“终成人”。
盛尧从栅栏般的珠串中间,艰难地窥视,接过那盏醴酒。手抖得厉害,洒出几滴,落在冕服上,也不好去掩,只得当作没有看见。
就在她准备一饮而尽,结束这场酷刑时——
哐的一声巨响,太庙外一阵喧哗,殿门忽然被人撞开。
百官哗然,齐齐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长史,发冠歪斜,踉跄着闯入,身后甲士追之不及。
盛尧的心几乎停跳,绝望里如野草般生出一点火苗。
是来……救她的吗?
在这死气沉沉、人人噤声的太庙里,在这场荒唐的冠礼上,终于有了一个人,一个敢于冲撞这一切的人!
多年幽居,她也曾在梦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忠臣义士破门而入,揭穿权臣的阴谋,将真正的皇族扶上正轨。
她望着那名长史,胸腔里一阵狂跳。
“拦住他!”傍边内侍厉声大喝。
甲士扑了上去,那长史被人抓住,左右一挣,拼尽气力,朝着高台上的谢相与百官高声斥骂:
“谢巡!你挟持幼主,专擅国政,如今悖逆人伦,欺天罔上!”
就是这样!盛尧紧紧攥住酒盏。几乎要站起身,几乎要落下泪。火苗在她心中轰地燃起,烧得她暖了许多。
然而,那长史一指天,又一指盛尧,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让满朝公卿,天下百姓,拜一个女人为君!你可知罪!”
百官一阵骚动,笏板后,面面相觑。
完了。
他是来杀她的。用天下最锋利的武器——真相。
盛尧低下头,缩一缩身子。耳朵里隐隐作响,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任由上百道目光凌迟。
假扮太子,如此恐惧十年,事到临头,反而有些麻木。
“冲撞丹陛,”谢丞相在她旁边,冷淡地开口。“此獠当诛。”
殿前武士齐齐拔出刀剑,金铁一响,扑向那青衣长史。
长史却不闪不避,仰天大笑,“谢巡,你杀得了我,却堵不住天下人之口!此事,并告于天下诸侯!先帝无嗣,唯有一女!按汝之跋扈,此乃天意!”
催命符。不仅是为盛尧,也是为谢丞相。
挟天子以令诸侯,首先,你得有个“天子”。一个假太子,一个女娃娃,这不光是丑闻,更是动摇权柄的根基。
天下诸侯得了这个借口,便能名正言顺地起兵,讨国贼,清君侧,甚至……问鼎天下。
盛尧打了个寒噤,她终于明白,王长史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抱着和她、和谢丞相、和这个垂危的朝廷同归于尽的决心来的。
刀剑已经架在了王长史的脖子上,他却毫无惧色,目光灼灼地盯着盛尧,将手朝天一拱:
“臣,王征,愧对先帝托付,今日以死明志!试问天下忠义之士,安能坐视乾坤倒悬,阴阳逆位!”
言罢,居然被他挣脱,拼尽全力朝丹陛前的铜鼎撞去!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三代老臣,就这么当着满朝公卿,血溅太庙,慷慨赴死。
血,红色的血,混着些粘稠的,她不愿意去想的东西,从鼎下侵染。
盛尧心里一阵干呕,她想,她马上就要步王长史的后尘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穿着这身要命的衣服。
死寂。死一样的寂静。
原来这就是亡国的感觉。
不是在战场上兵败城破,不是在史书里的一笔带过,而是她坐在这里,动弹不得,俯视着自己的命运分崩离析。
忽然满朝窃窃私语,在这片混乱之中,唯一镇定的,只有谢巡。
谢丞相缓缓转过身,什么都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盛尧被他看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殿下,”他开口,向着盛尧一揖,“为证清白,请吧。”
盛尧僵硬地抬起头,透过冕冠的玉旒,看到谢丞相的袍带。
“……谢相。”说话也有些抖索。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似乎居然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自证其身。
何等的羞辱,何等的残忍。
盛尧眼前发黑,手脚冰凉,想反抗,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堵塞,咳了一下,却出不了声。偷眼扫过底下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或垂首,或侧目,或冷漠,无一人为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