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2)
刘叔淡瞥她一眼,不情不愿地降了点窗:“我和你男人多少年交情。”说是这么说,但信封还是毫不犹豫地收了,装进口袋捏了捏厚度,拧眉啧声,不似满足的样子,但到底也没太不满意,轻飘飘地打马虎将尴尬揭过,车停在校门边,抽完那根烟,才领人进去把事儿办了。
高二分科。
节骨眼插班肯定不现实。
李小燕倒也并非临时起意,只不过,之前总犹犹豫豫下不定决心。
直到过年那阵子,听温庭回来提了这么一嘴,夫妻俩不谋而合,才总算拍板定下来。
起因正是温浔高一成绩还不错,但也只是镇上的不错,县里没组织过统考,具体也不好定论。
所以,李小燕决定赌一把。
花两年。
让温浔考个好大学,走出这巴掌大的破地方。
温浔自然清楚父母的用心良苦。
一路上,风吹得眼角涩疼,女孩手指蜷着,紧握住保温杯的瓶壁,一点点从上面汲取温暖。
校门边有露天工地正在施工。
搬砖推瓦的声音轰隆隆响,她垂首盯着坑洼不平的泥潭,一步步走得小心又谨慎。
可是忽然。
挖土机的机械臂不知怎地松了点劲儿,大概螺丝那锈钝住,悬空抖了两下,散落一大片刚翘起来的灰土泥块,混着石子,呼啦啦地兜头倒泄。
好巧不巧,温浔恰好抬脚路过。
几个工人见状忙扬声怒斥,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让她闪开避让,可女孩仍微低着脑袋,充耳不闻地朝前走。
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
然而,温浔的确是真没注意。
她此刻满脑子预演的都是待会儿去办公室找老师报告的事情,因为刘叔只跟她说了在明德楼二层找一个姓焦的女老师,但她还并不知道那栋楼在哪儿,以及,到底该去教室还是办公室。
温浔在那自顾自地边想边走,这边包工头却急得快要跳脚。
危险来临。
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看见有一道利索的身影,横穿马路,匆匆经过,工头福至心灵地大喊:“小野!”
“快!拉住她!”
这一声平地拔高音量,几乎是用嘶吼的,顺着滚滚风声,和铺天盖地的灰土,一同席卷了温浔的五感,她停步,呛几声,迟钝侧眸。
可惜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手腕处便骤然传来了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
“啪——”一声。
水杯落地。
紧接着,身后的人力道加重,她因手上这个相贴的支点,被他扯着踉跄后拽了好几步,将将躲开眼前尘埃扑朔的无妄之灾。
温浔视线定在那捧犹如天降的土包上。
一时间有些怔
愣。
似乎难以想象,正在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一样。
背后,那人呼吸很沉,夹杂似有若无的喘息。一下下,一秒秒地侵占着温浔的感知。
一切仿佛那么的强烈,又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抹凉,从这一刻开始发烫,像是过电,丝丝缕缕顺着毛孔传进了骨髓,再到四肢百骸。
她意识到那是个男人的手。
宽厚,冰冷,指尖有茧。
温浔想,自己此时大概是惊慌的,也许应是懊恼的,又或者,也是该感激的。
她大脑仍在发懵,下意识从地上早已不见踪影的保温瓶上挪开了目光,转身,望过去。
只一眼。
邪风横行,吹乱了她束好的马尾,发梢斜挡过来,遮住了相对而视的两双眼。
她隔着虚影看向他。
看向一个男人。
或许,也是一个少年。
他很高很瘦,头顶着黑色的卫衣帽衫,被风吹得有些发鼓,空荡荡,隐约可见里面一截消瘦冷白的锁骨,特别左边凸起那根,上面还缀了颗痣。
性感无比。
天阴沉,光线也算不得好。
周围萦绕着被风卷起的沙砾。
他单手插兜,发梢在往下滴水,湿答答的,一滴滴溅在她攥拳的指跟上,呼应她腕骨间的湿凉。
眼瞳乌黑,墨染一般。
肤色更是白得苍凉。
气质阴沉,比这蔽日的阴天还险胜半分。
温浔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
七零八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方才那个工头急急忙忙走过来训:“你这丫头片子,走路不看路是吗?而且自己不看就算了,耳朵聋还是怎么?喊也喊不住,真出事他妈算谁的!”
温浔听懂了大概,明白这是在说她,缓一两秒后解释:“我有看路。”
工头依旧怒不可遏。
“孟叔。”
少年总算开了口。
一句叔,让工头的火气消了点,可对待温浔的态度照旧称不上好,恶劣得狠。
任不知情的路人听了,还她差点犯了多大错。可分明双方都有不对,何况,倘若刚刚真的出现意外,好像她才应该是受害者一方。
“您那车,得修了吧。”
少年嗓音带倦,缓缓松开桎梏她的手。
他看起来很累,音色低哑,有种说不上的疲惫,黑羽般的长睫坠着眼皮下压,眼底下阴影很重,看着工头。
等了会儿,说:“再不修的话,迟早出事。”
工头当即转换成笑脸:“唉,这不是最近叔手头紧吗,没顾上,确实疏忽了。”
少年没再说话,掀眼朝旁边默默离开,蹲在地上刨坑捡水杯的女孩背影瞭一眼。
“诶对了,小野。最近听人说,你爸回来过?”
“嗯。”
“听叔一句劝,咱别跟钱过不去。”工头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等以后慢慢就能懂,这世界上,哪儿能有什么纯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