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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山(6)

作者:陆辰安 阅读记录

李小燕一个劲儿地应是,脊梁弯下,像座塌陷的拱桥,看得温浔眼睛酸胀。

但她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都没有。

李小燕从兜里摸了几张破破旧旧的纸钞,零钱,五块十块的卷在一起,好声好气赔话,说小孩不懂事,无意摔了吹风机,您见谅。

可焦琪只瞥一眼那钱,道:“做老师的,教书育人,你这话讲的,倒像是我会故意给你娃穿小鞋。”

李小燕忙说:“老师您误会。”

“误不误会,你意思不都摆在这儿。”焦琪眼皮一掀:“我要真为这个,你这点钱买新的哪儿够。”她皮笑肉不笑地把钱推回去:“行了,我也就只是给你提个醒,孩子最终怎么着,还是得你们家长自己劳神,毕竟——”

焦琪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笑,看向温浔,略带寒芒的眼风透过镜片反光径直刺进了女孩心底:“山鸡可生不出金凤凰。”

李小燕身子僵了下,几秒之后恢复如常。

“焦老师教育的是。”

……

温浔搀扶着李小燕离开。

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妈妈的身体比来时更佝偻了几分,像被人卸了斗志,又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绝望。

温浔颤音喊了句“妈”。

女人这才恍然回神,沉嗯声,粗糙掌纹紧握在她手背,唇在抖,欲言又止地唤她乳名。

“小雨。”

温浔点头。

“妈和你爸没本事。”

这是她出门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温浔原本做好了她像之前那样怪她不争气的准备,可没想到,她用这么轻又这么淡的七个字在她心上凿开了这么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她艰难呼吸着,看向她的母亲,看向她斑白的两鬓和猩红的眼角,还有那顺势淌落的一颗浊泪。

滚烫至极。

溅在她皲裂的手指上,痒得发疼。

她期待李小燕接下来能再说点什么。

无论什么。

貌似只有她说,她胸口的漏洞才能被填满补齐。

然而,她并没有。

在良久的僵持与沉默之后。她便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依旧如巍峨的山、挺立的树,站于她面前为她遮风避雨。

仿佛刚刚的脆弱只是被大风吹迷眼睛的错觉一场。

她说:“妈回去做饭了,你好好上学。”

温浔感受到她粗砺的拇指摩挲过她的肌肤,轻轻地,至少不算重地摸了摸她鬓边的擦伤。

“以后做事可别再毛毛躁躁。”

“不疼了啊,妈给你买药。”

随后,李小燕松开了手,嘴角牵出一抹沧桑苦涩的笑,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温浔一声未吭。

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注视着母亲略带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尽头,心口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火。

可今天的风属实太凉了。

凉得让人心静。她的恼、她的怨,以及她的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都因它而缓缓吹散。

只剩握拳垂至身侧的手肘微微颤抖。

她一个人在这场无情的冷风里吹了很久。

久到湿透的长发也逐渐阴干,头是木疼的,她提起沉重的步子往回走,一步又一步。

闷着头,脚步虚浮。

然后由走变成跑,疯狂向前跑,踩过一滩滩泥坑,开出水花,任鼻息萦满雨天特有的潮泞。

寒凉的空气冻得她不自主瑟缩,可过载心率又同时给她注入能量。

冷热交叠,她在即将到达的极限处停步。

黑暗和眩晕占据了视野。

她缓了缓,大口喘息着睁眼。

温浔没想到自己会又一次在校内见到岑牧野。她原以为按照推断,那会儿在校门口应该已是他请假过后,准备离开的时候。

又或者,他至少不该出现在高二的这栋教学楼底,迎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橘调微光,侧头打了一根烟。

光明正大。

模样仍旧懒散,没什么精神地斜倚墙角,靠窗,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连窗檐溢满坠下的水珠都不大在意,任其染湿了衣肩。

而白舒月就笑吟吟站在他左手边,仰头的姿势,全神贯注盯着他吸烟。

时不时说点什么,他偶尔也会听,只是听得敷衍,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没有笑。

但耐心十足。

一股介乎于禁欲和放浪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灰白烟雾罩在他锋利的眉眼间,模模糊糊,望不进心。

或许是她视线过于专注,他忽而察觉,不紧不慢抬眼,精准无误锁上她的。

温浔顿了顿,低头,绕过他们往大厅走。

可下一秒——

“你站住。”

他拦下她,不容抗拒。

温浔没反应过来,一旁白舒月也愣了,回过味后看她的眸色当即淬上难以言喻的恶毒。

岑牧野不知何时把烟掐了。他没留意背后白舒月几近扭曲的狰狞面容,低眼将她圈住。

“躲什么。”

温浔指甲死死扣住掌心,没吱声。

他随即低低闷笑出声,笑得挺痞,存在感极强地压缩着他们彼此间的空隙。鞋尖紧贴上来,她没退后,直率而无畏地抬头和他对望。

“岑牧野。”

他还是笑,眉梢浅浅上挑一下。

“你,”温浔想不出措辞:“很闲吗?”

话落,他一怔。

“我还要上课。”她拧眉抿唇,极不情愿和他纠缠的样子:“没事的话,能不能麻烦你……”

“让开。”

岑牧野藏不住的笑意漾出来。

不远处,白舒月被他那张无懈可击的侧脸迷得恍惚,呢喃唤他:“阿野。”

而岑牧野就跟没听见似的,漆黑如墨的瞳孔只倒映一个她:“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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