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85)
“妈——”她跑过去,跪地,手慌乱摇着她的肩膀:“妈你别吓我啊,妈……”
大脑空白下的眼泪止不住,她胡乱将手摸进口袋翻了手机出来,给温庭打电话。
可电话死活也打不通。
没办法,周围街里街坊假期还都没回来,她只能给岑牧野打,希望他还没走太远。
事实也正如温浔所祈祷的那样。
岑牧野去而复返,上来和她通红的眼睛对视了一下,立即俯身,将李小燕抱起一路飞奔冲向医院。
她追在他身后很没用地一直在哭。
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他忙着缴费、登记,脚不沾地,却让她坐在急诊室外的等候椅上别乱动。
温庭十分钟后匆忙赶来。
风尘仆仆,穿着工地上破破旧旧、沾满泥灰的工服,无能至极地抱头蹲在角落。
医生出门叫病人家属。
四周闹哄哄,声音片刻被哭喊淹没,没办法又伸着脖子吼了两声,温浔脑袋从膝弯中抬起,扶着温庭起身挪到跟前。
“癌细胞扩散速度比想象中快,之前说让她去市里看,怎么又回来了。”
温庭脸冷着,泛着死皮的唇抿了又抿:“切胃,钱不够。”
后三个字。
尾音在轻轻地抖。
温浔顿悟,回头看向温庭。
一瞬间,所有的细节和原因全都串连通,她想起过年那会儿她打电话时,深夜静谧中愈加鲜明的机械音和啜泣声,她听见自己问温庭:“妈什么时候发现的。”
温庭自知瞒不住了,沉嗓道:“上学期。”
“那妈妈上次说,外婆在镇里摔了跤……”
她那么聪明,一下就猜到,如果真的是外婆,如果真的只是摔跤,李小燕又怎么会一反常态离开她那么久,如果没什么大事,温庭又怎么会临时折返。
温浔哽咽了一下:“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呢。”她无措地踉跄一下,又一次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岑牧野情急中伸的右手,痛感令少年下颚线条绷直了一瞬,随后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温浔睫毛轻颤,看向他,眼尾红红的。
“叔叔,尽快给阿姨办转院吧。”他面色郑重地说:“钱您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你……”温庭绝处逢生。
温浔也第一时间发出疑问:“可、可是,你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啊?”
岑牧野笑了下:“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其实还挺有钱的。”
他又骗人。
可当下她却没办法拆穿他。
岑牧野安抚好温浔和温庭后,转身出了急诊楼,到室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果然,疼得不行,不过他没管,掏出手机摁了串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那边才接。
他也没拐弯抹角,直戳了当地问对面:“您上次提的条件还作数吗?”
那边男声浑厚:“自然。”
“行。”他爽快,岑牧野不含糊:“我回去,你尽快帮我把渭北这套房子卖了。”
“你急用钱?”
“嗯。”岑牧野停了下,“另外,你市里医院有没有认识的人?要消化内科的专家。”
男人声调压下去:“怎么。”
“你就说有没有。”
“有。”
“联系方式您发给我,我记您人情。”
“……”
“小野,”那边无奈叹息:“非要和爸爸这么讲话吗?”
岑牧野沉默。
“我以为你打这通电话的本质,是服软。”
岑牧野无法否认。
“既然是做交易——”男人语速虽慢,但字字都流露着不容抗拒的施压:“那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右手的伤,是否还能作为筹码,来支持你目前所提出来的这一连串要求。”
话落,岑牧野垂在身侧的指骨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没反驳他的质疑,只说:“我还有左手。”
“你已经浪费了一年。”男人啧声:“你爷爷的情况也撑不了多久。”
岑牧野耐心等他的条件。
长久的僵持后——
“先去C市吧。”他最后妥协,“房子的钱我会在一周内打给你,医生电话稍后发你。”
岑牧野:“谢谢。”
“谢起码要有诚意。”
岑牧野闭了闭眼:“谢谢爸。”
挂断电话,他望见从医院追出来的温浔。那阵儿天色黑得早,才七点不到,云就已经散了个干净,她懂事得不行,估计是瞧见他举着手机,分寸十足地停步在十米开外的地方。
碰见这么大的事儿,她冷静得不像个符合年龄的小女孩,没有过度悲痛,也没有沉浸伤感,和他一样,仿佛早已习惯了接受苦难,表现出一种超脱成年人的成熟稳重。
这点就让岑牧野很心疼了。
“过来。”他朝她招招手。
温浔眸光闪烁了一下,快步到前,主动抱上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膛上,期间隐忍着情绪,终于在他冰凉指尖碰到她眼角眼泪的同时,泄漏出一点温度。
“不哭了。”岑牧野低头,轻声哄着她:“好不好,别怕,阿姨不会有事儿。”
温浔手抓着岑牧野的衣摆,借力给彼此撑开点距离,抬起头看他:“你去哪儿弄钱。”
她还在关心这个问题。
泪珠滚烫,岑牧野忽而不由自主地倾身,将吻落在她的眼尾,极尽克制。
“温浔。”
“我可能要离开你一段时间。”
温浔一静,随即心口猛地滞后一拍,那点酥麻混着痒意的触感和他轻描淡写两句话纠缠在一块泛上来,她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不舍的感知再次蔓延开,风一吹,身子情不自禁颤栗,抓他衣服的手劲更重,捏出几道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