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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案嫌疑人,但失忆了[刑侦](269)

作者:王非梦河 阅读记录

凌长生的太阳穴青筋跳起,他使劲拍打凌霄,下死手掐他的腿,举高胳膊打他的头。两人力量相等,凌霄很难完全按住他。

凌霄昂着脖子躲避,发疯一样,双手一刻不敢放松绳索的力道。他呼哧呼哧喘粗气,自己的眼睛也涨得像要冒出来。

他们像两头犄角缠在一起的斗牛,彼此抵拮着命脉,杀红了眼,死斗。

哪怕犄顶对方的代价是换以等同的痛楚,定要血脉相连的两具躯体倒下其中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凌霄只有动手的时候觉得凌长生该死。

恨吗?不一定。真不一定。

凌霄用眼睛说,爸爸,我不想你死。

但我想要你结束。

他的软弱又涌上来,想起凌长生十几年对他的那些好,皮鞋皮带之外的汉堡圣代,骑在脖子上的欢笑,找齐平原签字考卷无果后的安慰。

凌长生会踹他一脚,强迫他上车去找小三睡觉,但在空调前面逗他笑,牵他手的也是凌长生。

悄然,凌霄的手松了些劲,可能是因为疲惫,也可能是因为凌长生的身体不太动了,偶尔抽搐一下。

还活着,但眼看着就要死了。

生命很快就会离开凌长生的身体,他将被一炉烈火,送到齐平原和蓝天的地方。

凌霄突然感觉下巴濡湿,原来是有眼泪滑下来。他头昏脑涨,不知该松还是该紧。

就在这时,车排之外传来人的吸气声,还有脚步。

是来抓他的吗?凌霄有些害怕,他的手掌正在被磨破,火辣辣的,这似乎也是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那人到他身边了,越过凌长生起伏微弱的胸膛,攥住了凌霄正要松脱的手。

那双手骤然收紧,以地脉迁移般稳健而不可抗的力量,带着凌霄的手和绳,朝两边越拉越远。

“嗬……”凌长生双眼上翻,嘴巴张出丑陋形状。

绳子拉到尽头了,再然后是尼龙断纤和喉骨裂缝的声响,凌长生的脖子像个误被塑成漏斗形的陶瓶土坯,可凌霄却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旋转。

黑暗蔓延,停车场还只奏着他们一辆车的引擎。

凌长生的最后一口气息断了。

过了一分多钟,绳子才被松开,凌长生穿着藏蓝色翻领衫,曾经俊逸的额头贴在水泥地上,双眼微闭,乱糟糟的短发竟让他显得天真无邪,像终于被哄睡的婴儿。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凌霄恍惚地想,现在他有三个家人已登彼岸了。

然后他才想起来看来人,一双柔软有力的手臂,标致脸庞,惨白的柔弱的,但目光坚如磐石。

蓝阳叫他的名字:“凌霄……”

蓝阳说:“你别怕,没事了。”

那双柔软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凌霄斜斜坠去,脱力地被蓝阳抱住。她的手在他背后轻拍,一下一下,但他不敢闭上眼睛。

他们最先决定将凌长生埋在郊区山地,但没有墓碑,也很难解释他的失踪。

于是蓝阳想了个主意,凌长生的尸体被放在那,拿走财物,伪造成抢劫杀人的现场。

很粗糙的收尾,但蓝阳镇定地告诉凌霄:“你上学就好,我会解决这一切。”

凌霄看了眼凌长生的尸体,突然痛哭,哭过后,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害我。

为什么要杀了这个……预备带你去露营,满心期待和你组建家庭的……我的父亲?

“那不是我想要的。”蓝阳的声音如同诡魅,她看着凌霄的眼睛,“也不是你想要的。”

“我们是一伙的,一类东西,一家人。”蓝阳总结道。

从蓝阳的脸上,凌霄看见很多影子,譬如蓝天的轮廓,凌长生的爱吻,还有齐平原本该有的勇气和智慧。

他没回答。

当天晚上从警局回家,凌霄写作业的时候,收到蓝阳发来的短信:吃吗,给你做了饭。

后面凌霄按照蓝阳教他的话,应对过一次次笔录,还有亲友老师的安慰。事情平息了,蓝阳说过,她会处理好一切。

但还有件事。

蓝阳肚子里有个孩子。

帮助凌霄弑父的时候,她还怀着凌长生的孩子。蓝阳刻意提起这一点,让凌霄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噩梦中。

“你得陪我。”蓝阳说:“这孩子不能留了,它本该有个父亲。”

她很年轻,将近三十岁,有钱有貌,各种意义上都能再寻良缘。

凌霄想做出某种荒诞的承诺,但蓝阳意志坚决,于是他陪她去了医院,做堕‘胎手术。

坐在医院走廊里,凌霄双耳间仍是引擎般的嗡鸣,布帘里隐约传出蓝阳痛苦的哼声。

就这样不知晦朔地过了一小时,蓝阳被护士扶出来,另一个护士端出不锈钢托盘,里面是粉的红的软的固体和液体,像块泡发畸形的水宝宝珠。

托盘被端走了,那是医疗垃圾。

凌霄颤抖着,蓝阳抬起他的脸,汗涔涔地望着他。

他眼前只有那托盘里的肉胎。

蓝阳说:“看见了吗,那是你的半个妹妹或者弟弟。”

同父异母的手足,凌霄惊觉,他刚送走了第四个家人。

蓝阳说:“凌霄,我都是为了你。”

病房里面,非常类似很多年前天哥打石膏的那间病房,凌霄给蓝阳打来热水和饭菜。

蓝阳尝了一筷子,笑:“没有我做的好吃,以后我多做给你尝尝。”

父亲,母亲,妹妹,弟弟。

天哥。

他们互相杀死,抛下他,欢悦地登上极乐与彼岸,永享幸福安宁。

于是悲苦的世界只剩下蓝阳,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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