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定下来，比什么都强。”

陆沉沉默地听着，没应，也没反驳。

他听得出那语气里不一样的东西，却抓不住根源，只当是老人上了年纪，总想把晚辈的事早早落定。他心里装着人，装着那条不敢跨出去的线，每一次被催，都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一下，不重，却密密麻麻地疼。

他没敢追问，怕自己的语气太重，惹爷爷心烦；更怕问出什么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而比爷爷的异常更让他心慌的，是张志和。

是明明站在同一条街上，明明视线能对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一段他跨不过去的距离。

张志和看见他，不再是慌忙移开目光，而是平静地、淡淡地扫过，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然后稳稳地收回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平静得让陆沉心口发紧。

陆沉好几次想上前，想开口，话到嘴边，却被张志和那双太过平静的眼睛挡了回来。他看不懂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只知道，那里不再有他熟悉的柔软，也不再有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拉扯。

真正让他心口一刺的，是那天傍晚。

天色半暗，老街飘着饭菜香。陆沉从修理厂出来，准备进屋喊爷爷吃饭，目光不经意一抬，就看见巷口的老槐树下，张志和站在那里朝着修理厂的方向看。

暮色落在他肩上，把身影拉得很轻。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抬脚，朝他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也许是一句最近还好吗，也许是你怎么在这里，也许只是想靠近一点，确认他还在。

可他刚走出几步，张志和像是察觉到，转身就走了。

脚步平稳，不快不慢，却没有一丝停留的意思。

“张志和。”

陆沉脱口喊了他一声，声音不高，却裹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前面的身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陆沉僵在原地，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心里空出一块。

风刮过来，带着一点凉，他却觉得更冷了。

那一晚，陆沉睡不着。

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乱得很，所有的画面和细节，不受控制地一一冒出来，慢慢串起来。

爷爷越来越差的精神，越来越急的催婚，越来越频繁的发呆和喘息；

卫生院门口有人窃窃私语，说看见陆爷爷去拿药，一拿就是一大袋；

张志和忽然变远的距离，平静的眼神，决绝地转身；

还有自己心里那股一直散不去的、隐隐的不安。

所有的线索缠在一起，形成一个他不敢去想的轮廓。

他猛地坐起身，黑暗里呼吸有些乱。

心底那根隐隐的刺，在这一刻，狠狠扎了下去。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爷爷隐瞒了什么，不知道张志和知道了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隔着怎样一件他一无所知的事。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正在发生，而他被蒙在鼓里。

爷爷在瞒。

张志和在瞒。

整条老街好像都知道点什么，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慢慢泛起鱼肚白。

一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茫然，和越来越沉的慌。

天亮之后，他决定找张志和。

不问别的，就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洗了把脸，没吃早饭，径直往醋厂走。

一路上心跳都比平时快，手心微微发潮，脑子里反复想着要开口的话。

走到醋厂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里面静悄悄的，陆沉站在门口，抬着手，却没推开门。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淡淡的醋香。

他站在那里，忽然分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了。

没找到人，像是暂时逃过了一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对话。

可空无一人的醋厂，和那个昨晚转身就走的背影，又让他心底的不安，翻涌得更厉害。

他就那样站在敞开的门前，望着里面空荡的车间，很久，很久。

第30章 归途

暮色把修理厂的水泥地染成浅橘色，陆沉正把沾了机油的扳手擦回工具盒。爷爷坐在那把磨得光滑的竹椅上，手里捧着半杯凉透的茶，视线越过屋檐，望向天边沉落的落日，看了很久。久到陆沉直起身，老人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在凝望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小沉，”爷爷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提，“陪我回老云阳一趟。”

陆沉的动作一顿。

他比谁都清楚，老云阳早在三峡工程蓄水时就被整体淹没，青石板街、吊脚楼、码头与院落，全都沉在长江水下，如今只剩一片平静宽阔的水域。爷爷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没有点破，只轻轻点头：“好，我开车带你去。”

爷爷这辈子沉稳克制，从没有临时起意的远行，更不会执意去看一片早已消失的故土。这不是心血来潮，是压在心底太久、必须完成的念想。陆沉心底那根藏了许久的刺，轻轻一动，又往下沉了一寸。

出发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沉把车仔细检查一遍，副驾放好靠枕、温水与爷爷常用的药，后座铺得柔软。锁上修理厂大门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很轻、很自然地往醋厂方向看了一眼。木门紧闭，檐下的醋帘安静垂着，空无一人。他没有停留，拉开车门，引擎低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老街。

高速一路向西，风景飞速后退。陆沉开得极稳，避开所有颠簸与急刹。爷爷起初还望着窗外，低声说几句沿途的变化，没过多久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