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不同的屋檐下，隔着不远的距离，沉默着抬头望向同一片洒落在人间的月光。

那道光很淡，却在漆黑的夜里，悄悄照亮了彼此心底——一份是长辈托付的重量，一份是朋友间难以言说的牵挂。

第32章 相亲

天刚擦黑。屋里只开一盏小灯，昏黄昏黄的，爷爷坐在床沿，像随口唠家常一样，说：

“镇上那个姑娘，我跟人家说好了，这周末你们见一面。”

陆沉没说话。

爷爷看他不吭声，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就当为了爷爷走个过场。见一面，聊几句，不合适在相看。”

陆沉抬起头。爷爷瘦得厉害，脸色发灰，可眼睛里那点东西，他看得懂。喉咙发紧，只说了一个字：

“好。”

爷爷一下子笑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这段日子以来，最真心、最轻松的一次笑。

陆沉别过头，不敢再看。

那天晚上，他坐在修理厂门口，灯黑着，整条街安安静静。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志和是在上班路上听见的。

李婶跟人拉家常，声音不大不小：

“陆沉今天去镇上茶馆相亲了，那姑娘我见过，挺好的。”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爷爷撑不了多久，知道爷爷最大的心愿，就是陆沉能有个伴。道理他全懂。

可心还是闷得喘不过气。

周末的茶馆很安静。姑娘靠窗坐着，穿一件浅蓝布衫，头发松松挽着，看见他进来，眼里亮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客气又带着点羞涩地笑了笑：“你是陆沉吧？快坐。”

陆沉坐下，姑娘主动招来伙计，轻声问他：“喝点什么？这里的茉莉花茶很清淡，适合这个季节。”见陆沉点头，她才报了茶名。之后姑娘问的都是些温和的问题，问他修理厂的生意，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语气软软的，眼神也总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陆沉答什么，她都认真听着，偶尔点头附和，态度礼貌、规矩，却不疏离。陆沉虽只是走流程，可也能感觉到她的善意。

茶端上来后，姑娘给陆沉倒了一杯，指尖碰到茶杯时轻轻顿了一下，轻声说：“我听李婶说，你人很好，对爷爷也孝顺。”说完脸颊微微泛红，没再继续问，却也没显得局促，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喝茶，偶尔看向窗外时，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两个人没再多说什么，却半点不尴尬。

陆沉脑子里空空的，一半是出门前爷爷扶着门框看他的眼神，一半是刚才姑娘泛红的脸颊和温柔的语气。

从茶馆出来，他慢慢往回走。走到了张志和家门口。

看见张志和站在自家门口。

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有打招呼，转身推门进去。门轻轻合上，关得严严实实。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爷爷还没睡，一直在等。

“怎么样？”爷爷问。

陆沉轻声说：“还行，姑娘挺好的。”

爷爷点点头，没再多问。可陆沉看得清清楚楚，老人眼里那点快要灭下去的光，轻轻亮了一下。

他心口一酸，低下头。

夜里，爷爷睡熟了，呼吸很轻很轻。

陆沉坐在床边，看着爷爷的脸。瘦了，老了，睡相安安静静，像个小孩。

他在心里问：爷爷，你还能等多久？

张志和屋里没开灯，一片暗。

他坐着，眼前一遍一遍闪过刚才的画面——陆沉从街那头走过来，安安静静，像刚做完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他在心里问：他会结婚吗？会离开这条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也没有身份能说什么。

这一晚，老街很静。

两个人，两间屋，两颗不敢出声的心。

月光照在屋顶上、瓦面上、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又实实在在，像极了普通人的一生。

第33章 遗憾离场

相亲后的第三天，清晨的雾还没散，爷爷就醒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咳嗽，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陆沉端来温水，老人喝了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软和：“小沉，爷爷没事，就是有点乏。”

陆沉嗯了一声，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露在外面的肩膀。

一直熬到上午十点，雾彻底散了，阳光斜斜照进院子，落在墙根下晒得暖烘烘的。爷爷忽然抬了抬眼，看向陆沉，语气带着点难得的轻快：“小沉，扶爷爷起来，晒会儿太阳。”

陆沉没多话，弯腰小心地把爷爷搀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藤椅旁。老人坐下时轻轻舒了口气，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

他拉着陆沉的手，枯瘦的手指攥得不算紧，却很稳。

“小沉啊，别总把事儿憋心里。”爷爷望着天上的云，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爷爷陪着你呢”

陆沉垂着眼，嗯了一声。

爷爷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却忽然缓了下来，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是万一……万一爷哪天走了，丧事一切从简，别铺张，别麻烦街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老街尽头那条看不见的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骨灰……就撒进河里。爷一辈子守着这条街，走了，也想顺着河水，再陪你走一走。”

说完，他又立刻转回来，看着陆沉，眼神认真又温柔，一遍一遍地安抚：“小沉，别怕。爷爷会陪着你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在哪条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