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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沉香(28)

作者:花白不是鱼 阅读记录

张志和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他的背上。

就那样按着,没有松开。

又过了很久,陆沉慢慢伸手,抱起地上的骨灰盒,指尖微微颤抖。他掀开盒盖,里面的细灰安静地躺着,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点关于爷爷的实体。

他站起身,走到离水最近的地方。

风更大了,吹起他额前湿透的头发,也吹起了盒里的细灰,白色的粉末在风里轻轻飘起,又落下。

他就那样站着,抱着爷爷,站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几年、十几年没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全部说完。

然后,他缓缓抬手,将骨灰撒向水里。

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细灰飘出去,落在水面上,有的瞬间沉入水中,有的被风吹散,飘向远处,像爷爷一生漂泊,终于回到起点。

陆沉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灰,喉咙一紧,再也忍不住,哑声喊了一声:

“爷爷——”

只一声,声音就劈了,带着压抑到极限的破碎。

他再也撑不住,猛地蹲下身,抱着空了的盒子,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一滴一滴,重重落在盒盖上,啪嗒作响,湿了青布,湿了泥土,也湿了这漫天风雨。

他哭得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身体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像一头被困了太久、忍了太久的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崩溃的角落。

从爷爷病重,到离世,到守灵,到上路,他一路都在撑,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哭,不闹,不示弱。

直到这一刻,把爷爷送到了家,那根弦,才彻底断了。

张志和心头一紧,立刻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没有犹豫,伸手轻轻把他拉进怀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近、这样用力的拥抱。

克制了一路的距离,在这一刻,全部被打破。

陆沉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埋进他的肩头,终于哭出了声。很低,很闷,带着无尽的委屈、遗憾、不舍和痛苦,在他怀里,完完整整地释放出来。

张志和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又充满力量。他不说“别哭”,不说“别难过”,不说“一切都会过去”,只安安静静抱着他,让他哭,让他发泄,让他把所有扛不住的痛,都倒在自己怀里。

月光落在水面上,也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安静,温柔,抚平了这一路的风雨与心酸。

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风渐渐停了,月亮升到了正空,光芒清亮。陆沉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肩膀不再剧烈耸动,只剩下微微的喘息。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眼神茫然地看着张志和,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走了。”

张志和看着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安稳:“嗯。”

“他真的走了。”陆沉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

“我知道。”张志和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陆沉没再说话,重新把头埋回他的肩头,这一次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着,像累极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依靠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谢谢。”

张志和没有回答,只是手臂微微收紧,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用谢。

我陪你。

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个拥抱里。

陆沉慢慢从他怀里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再次走到水边。水面平静,波光点点,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

他望着那片水,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很多,也释然了很多:“爷爷,你在这儿了。”

风吹过来,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像是一声轻轻的回应。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往车子的方向走去。张志和始终一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走到车边,陆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水还在那里,在月光下亮亮的,安静而温柔。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和爷爷做最后一场告别。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张志和跟着坐进副驾驶。

车发动了,轻轻掉头,往回路开去。

开出一段距离,陆沉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片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光亮,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缓缓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眼睛依旧是红的,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心里依旧是疼的。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很稳。

路还很长。

但这一程,他终于送完了。

第37章 泄洪

车子驶回旅馆楼下时,夜色已经沉透。雨后的空气凉润干净,满地浅浅水洼映着月光,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陆沉停好车,指尖还残留着撒骨灰时的轻颤,一身衣服被雨水和泥水浸得半湿,贴在身上,透着刺骨的凉。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一开门,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张志和先把空骨灰盒轻轻放在桌角,又从包里翻出两套干净衣物,语气平稳:“先洗澡换衣服,别着凉。”

陆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路的情绪宣泄早已耗光了他所有力气,此刻他只想先把这身湿冷彻底褪掉。

张志和先走进卫生间,水流声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十几分钟后,他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一身棉质T恤,整个人温和松弛,身上带着热水与皂角的干净气息。“水温刚好,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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