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沉香(46)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
“是两个男人,是连牵手上街都要小心翼翼的两个人,是被人议论只能假装听不见的两个人。他跟着我们,会不会比没人管,更惨?”
张志和站在那儿,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觉得孩子可怜,只想着伸手拉一把,却从来没深想过,孩子来到他们身边,要面对什么,承受什么。
陆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东西,轻轻沉了下去。
“你根本没想过。”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你只想着他可怜,没想过来了以后怎么办。”
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人,也隔开了一整夜的风雨与无眠。巷口的老樟树被狂风压得整棵弯下腰,枝干几乎贴住地面,每一次风卷过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断裂;豆大的雨点裹挟着杂物砸在窗户上,“邦邦”作响,密集得让人看不清窗外的轮廓,连屋顶的排水管都被雨水灌满,发出“哗哗”的轰鸣。
张志和躺在客厅沙发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陆沉刚才的话,一句句,像雨一样砸在心上。他才明白,自己只顾着心软,却忘了最现实、最残忍的那些问题。
卧室里,陆沉也一夜未眠。
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孤单、委屈、无措,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嘟嘟,心像被两只手扯着,疼得喘不过气。
天快亮时,台风开始减弱,狂啸的风渐渐变成了呜咽般的阵风,暴雨也收住了势头,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有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湿冷。
陆沉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眼睛微微肿着。张志和坐在沙发上,眼底全是红血丝,一看也是整夜没睡。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争吵,没有冷脸,只有一夜沉淀下来的疲惫与认真。
陆沉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等他出来时,张志和已经把一碗热粥放在了桌上。
“先吃点东西。”他声音沙哑。
陆沉坐下,没动筷子。
张志和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语气无比坦诚:“你昨晚说的那些,我都没想过。”
陆沉抬起头,看向他。
“我只想着孩子可怜,没想过他来了以后要面对什么。”张志和望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闪躲,“你说得对,那才是最该想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很坚定:“但我想了一夜。那些问题,不是不能解决。他问为什么没有妈妈,我们就告诉他,不是每个家都有妈妈,有的家有两个爸爸,只要有爱,就是家。”
“有人欺负他,我们就教他保护自己,就站在他前面。我小时候被欺负过,你也一样。我们都熬过来了。”
“那不一样。”陆沉轻声说。
“哪里不一样?”
陆沉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一点:“我们那时候,是一个人。他有我们俩。”
张志和猛地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小时候被人指着骂,没人告诉我不是我的错。”陆沉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他可以有。”
“所以你想好了?”张志和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沉沉默了片刻,像是把一夜的纠结全都放下了。
“我想好了。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好,可如果不试,那个孩子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抬眼,认真地看着张志和:“我同意去看他。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你说。”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想,一起决定。”陆沉的语气很稳,“别再让我一个人坐在饭桌上,什么都不知道。”
张志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伸出手。
这一次,陆沉没有躲。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得像承诺。
下午,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缕淡淡的光。
两人一起回了父母家。
母亲一见他们,眼眶就红了:“小陆,昨天是妈考虑不周,我以为小和早跟你说了……”
“阿姨,没事。”陆沉笑了笑,很温和,“我们商量好了,想去看看嘟嘟。”
母亲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张志和。
“一起看。”陆沉轻声说,“一起决定。以后的事,我们一起想。”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连连点头。
从父母家出来,老街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地上落着断枝、落叶和被风吹落的杂物,一派台风过境后的狼藉,空气却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甜丝丝的。
张志和忽然开口,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早上说,会抱着他,告诉他不是他的错。这话是谁教你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前方慢慢亮起的天,轻轻说:“没人教。是我小时候,最想要的。”
张志和心里一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以后他会有。”
台风过境,风雨散尽。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在老街的阳光下,一步一步,安稳又踏实。
第52章 久违旱霖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老街上,到处都亮晶晶的。可陆沉觉得,有些东西还没干透。
那晚吵完之后,两人谁都没再提那件事。白天照常过,他去修理厂,张志和去醋厂,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回家。话比平时少,但该做的都做。只是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第三天夜里,陆沉醒过来。身边的床空着,他摸了一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