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沉香(48)
“又不是去相亲。”
陆沉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最像他自己的那件。
路上,陆沉一直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了褶子。张志和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没问。
一个多小时,到了那个镇子。车拐进一条窄巷,越往里走路越破,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最后停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
两人下了车,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陆沉忽然说:“你敲门。”
张志和看他一眼:“你敲。”
陆沉没理他,自己伸手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瘦,背微微驼着,头发全白了。她看见他们,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姨奶奶好。”张志和开口。
老太太点点头,侧身让开,声音发颤:“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杂物。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
老太太往里屋喊了一声:“嘟嘟呀,有客人来了,快出来。”
里屋没有动静。
老太太抱歉地笑笑:“这孩子怕生,你们坐会儿,我去叫他。”
她进了里屋,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牵着一个孩子出来了。
那孩子很瘦,小小一只。五岁的孩子,看着像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毛衣,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他躲在老太太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黑漆漆的,盯着地上的某一点,不敢看人。
陆沉站在那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张志和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嘟嘟?”
孩子没动,也没应。
张志和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大白兔奶糖,是来的路上买的。他伸出手,把糖放在掌心里,递过去。
“给你。”
孩子看了很久。那颗糖躺在张志和的手心里,奶白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他慢慢伸出手,看了一眼奶奶,在奶奶的眼神允许下,飞快地拿走了糖,缩回老太太身后。
老太太眼眶又红了,摸着孩子的头:“这孩子,小时候长得可乖了,一岁多就会说话了,爱笑又活泼。自从他父母走了之后就……。”
陆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颗糖被孩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张志和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两人没多待。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就告辞了。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一直送到门口,拉着张志和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放。
“你们……你们还会来吗?”她问,声音发抖。
张志和点头:“会。”
老太太又看向陆沉,怕这只是一场空,怕他们走了就不再回来。
陆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怕孩子没人要,怕好不容易盼来的人,只是心热一阵就走了。
“奶奶。”他开口,声音很稳,“我们会来。”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松了手,连连点头。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后面,那个孩子还躲在门框边,露出半张脸,眼睛黑漆漆的,看着他们。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陆沉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田野一片灰蒙蒙。
开了一个多小时,快进老街的时候,陆沉忽然开口:“她怕我们反悔。”
张志和没说话。
“拉着你的手,攥得那么紧。”陆沉的声音很轻,“怕我们走了就不回来。”
张志和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黑暗中,陆沉忽然说:“我想再去看看他。”
张志和侧过身,看着他。
“不是现在就要怎么样。”陆沉的声音有点闷,“就是……再去看看。”
张志和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好。”他说。
窗外,起了风,把云吹散了。月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二次去,是个晴天。
秋风吹过的天,蓝得透亮。风裹着秋凉漫过老街骑楼,云絮薄得像被晒透的棉纸,风一吹就散。路边的老榕树落了些黄褐相间的叶子,混着凤凰木的碎瓣,簌簌往下飘,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卷着打旋。风里还带着点古厝天井潮湿的气息,连落叶下坠的姿态都慢,透着股人至暮年的萧索,像姨奶奶那把风一吹就颤的老骨头。
陆沉把车停在巷口,后备箱里放着给嘟嘟的零食、小外套,还有一双软底的帆布鞋。
“紧张?”张志和侧头看他。
陆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有点。怕他怕我。”
“怕什么?”张志和侧过身凑得极近,语气带着点戏谑的勾连,指尖轻轻刮过他的耳廓,“你瞧瞧你,剑眉星目,朗目疏眉,身姿挺拔如松,整个人清隽得像幅画,这叫什么?这叫貌比潘安,玉树临风!”他低笑一声,拇指蹭了蹭陆沉紧绷的下颌线,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偏爱,“小孩都喜欢长的好看的人,他黏着你都来不及,哪会怕?也就你自己瞎紧张。放松点,嗯?”
陆沉抿了抿嘴,耳根泛红,先下车拎东西。张志和看着他这副口硬心软的模样,没忍住低笑一声,刚才那点因陆沉紧张而起的郑重感散了大半,只剩点无奈又觉得可爱——这人,夸他两句还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