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沉香(50)
陆沉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弯起一道浅弧。
回去的时候,嘟嘟玩得太累,在车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小脑袋歪歪地靠在陆沉怀里,呼吸均匀,小眉头还轻轻皱着。陆沉全程一动不动,腰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丁点动静吵醒他。
到家停车时,车里安安静静。
陆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刚才打呼噜了,小小的。”
张志和忍不住笑:“你现在眼里,是不是就剩他一个了?”
陆沉没反驳,只是轻轻拢了拢嘟嘟滑下来的小外套,指尖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那时候他心里很确定,这个孩子,早已经不是“需要帮助的陌生人”,而是他们生活里,拆不开、放不下的一部分。
姨奶奶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瘦了下去。
每次他们离开,老人都坚持送到门口,站在那扇木门前,一手牵着嘟嘟,一手挥着,一直看着车子开远,直到变成巷口一个小小的黑点。陆沉从后视镜里望着那个佝偻又固执的身影,心里总浮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有一次回程路上,他忽然开口:“奶奶好像又瘦了。”
张志和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下次多带点营养品,再请个医生过去看看。”
他们都以为,只是年纪大了,精神差了些。
谁也没有往最坏的那一处想。
谁也没有料到,离别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变故发生在深夜。
凌晨两点多,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沉睡得浅,迷迷糊糊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起,声音沙哑:“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邻居大婶慌乱又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得语无伦次,一句话碎成好几段:
“小陆啊……你们快来啊……奶奶她……奶奶走了……嘟嘟还一个人在家……”
“嗡——”
陆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瞬间,所有睡意、所有混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了?”
张志和被他的动作惊醒,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眼就看见陆沉惨白的脸、发抖的指尖,和那双瞬间失去光亮的眼睛。
陆沉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
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姨奶奶……没了。”
张志和的脸色,也在同一瞬彻底冷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摸黑抓过衣服套上,连灯都没开,脚步慌乱却又异常迅速地冲出家门。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车灯划破浓稠的黑暗,陆沉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张志和坐在副驾,一遍一遍回拨邻居的电话,联系村干部,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里面的慌乱与沉重。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前一天还笑着送他们离开的人,前一天还摸着嘟嘟的头叮嘱他们常来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
天快亮时,车子终于停在熟悉的巷口。
小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邻居、村干部,还有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姨奶奶的房门紧闭着,有人进进出出,脚步轻得小心翼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邻居大婶红着眼睛迎上来,眼泪止不住地掉:“昨晚还好好的,还跟我唠了两句嗑……今早我过来叫她,就……就没气了……”
陆沉站在门口,浑身僵冷。
院子里的太阳花还开着,嘟嘟平时玩的石子还散落在地上,一切都和他们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有那个总是站在门口送他们的老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嘟嘟不在小院里。
邻居大婶把他带到了自己家,一推开门,陆沉的心就狠狠一揪。
小小的孩子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听见脚步声,嘟嘟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洞又黯淡,眼尾通红,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见陆沉和张志和的那一刻,他呆滞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
下一秒,他慢慢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陆沉的衣角。
很小的力气,却抓得很紧,很紧,不肯松开。
“这孩子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口水不喝,一口东西不吃。”大婶在一旁叹气,声音哽咽,“问他什么都不应,就抱着那个娃娃……”
陆沉蹲下身,视线与嘟嘟平齐。
他想开口安慰,想说没事,想说叔叔在,可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放在嘟嘟的头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地摸着。
就在这时,嘟嘟忽然往前一扑,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还是没有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发抖。
张志和也蹲下来,伸出手臂,轻轻将他们两个一起圈进怀里。胸膛贴着孩子单薄的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小的、压抑的颤抖,比任何大哭大闹,都更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