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协议(9)
司机将他送到指定候机区便躬身退下。
宽敞的休息区里,沙发、长桌、咖啡机一应俱全,却空无一人。
沈行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行李箱放在脚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影。
他没有等太久。
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行知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头。
陆衡就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将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他手里只拿着一只极简的黑色公文包,周身的气场,比会议室里还要冷上几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被轻轻顿了一下。
没有惊喜,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陆衡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得如同在宣读一份工作日志:
“来了。”
“飞机还有二十分钟准备完毕,先在这里稍等。”
说完,他便在距离沈行知不远不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平板,垂眸开始处理上面的文件。
沈行知喉结轻轻动了动,也收回目光,低声应了一个字:
“好。”
宽敞安静的候机区里,只剩下平板屏幕微弱的反光,和两人之间,一段刻意保持着、却又怎么也绕不开的距离。
二十分钟后,登机提示音刚落,工作人员便上前引路。
穿过简短的舷梯,踏入机舱的那一刻,沈行知脚步微顿。
这是一架布局规整的中型公务机,空间不算夸张,却足够舒适敞亮。
前方是驾驶舱隔断,中部一侧是简易吧台与储物柜,另一侧则是主客舱——两张宽大的真皮休闲座椅并排靠舷窗,中间只隔了一个窄小的折叠扶手,完全是连在一起的双人位。
没有隔开的单座,没有面对面的会议座,更没有他下意识预想的、能拉开距离的分散布局。
沈行知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陆衡,没能藏住眼中的错愕。
陆衡跟在他身后走进舱内,随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台面上,抬眼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淡淡解释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行程长,相邻座位方便随时对接技术口径。”
理由仿佛无懈可击。
为了项目,为了效率,唯独不是为了沈行知。
沈行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讶异咽回去,点了点头,侧身靠近舷窗一侧坐下:
“……好。”
真皮座椅触感柔软,包裹性恰好,可他却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
甚至有些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衡随后在外侧落座,长腿自然舒展,伸手系好安全带,动作从容利落,仿佛这样的安排再正常不过。
机舱门缓缓闭合,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冲向跑道。
沈行知目视窗外飞速后退的地面,只觉得耳膜鼓胀,心跳加速。
这趟航程至少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并肩而坐,无处可逃。
七,一个尴尬的数字。
不足以让人昏睡过去逃避现实,又漫长到足够把每一秒的沉默都拉扯成煎熬。
飞机爬升平稳后,机舱内的白噪音逐渐恒定。
沈行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卡扣。余光里,陆衡正垂眸看着平板上的文件,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镜片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行知喉结滚动了一下,觉得这种窒息般的沉默比被质问更难受。他习惯性地扯起嘴角,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这飞机不错。”
他指了指窗外,云层在阳光下发着金光,笑容可掬,“陆总还真会享受。”
语气熟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
陆衡指尖在屏幕上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司资产,公用。”
六个字,平淡,简洁,没有任何延伸话题的意愿。
沈行知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自然地续上。
“也是,公家的东西用起来才不心疼。”他顿了顿,又找了个话题,“对了,科恩海姆那边气候怎么样?我查了预报,好像那边最近有雨。要是耽误了行程……”
“法务和行政已经对接过了。”
陆衡终于滑动了一下屏幕,换了一页文件,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行程不会受天气影响。如果有变动,我会通知你。”
又是这样。
每一个话题都被他用最公事公办的方式截断,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沈行知所有试图递出去的橄榄枝都挡了回来。
沈行知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第三句寒暄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忽然意识到,陆衡不是没听见,也不是忙得没时间。
他只是不想聊。
不想聊私事,不想聊闲天,甚至不想聊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内容。
那种被刻意隔绝在外的疏离感,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难堪。
沈行知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云层依旧金光灿灿,却照不进这狭小的机舱。
“行。”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里没了刚才的轻快,“那我先看看预案。”
他打开膝上的电脑,屏幕光亮起,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