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我近一点(150)
因为又要画画又要补习,周值自开学后就没在五楼教室里上过晚修,傍晚吃完饭就来这间空教室待着。
这一天老师给他发了一张静物照片,让周值写生,周值花了两天时间才画完,他一直不擅长画台灯,不擅长一个又一个几何形堆砌的物品,他属于半道出家,天分确实高学东西确实高,可几何形考验的是基本功,他缺了就是缺了,那些需要日复一日不间断的练习带来的技能他没有,现在也来不及补。
老师的意思是:你的塑造能力确实很强,但是,塑造再强也只能在塑造拿高分,打形和构图有自己的分数,建议周值在最后的时间多练习物体的形体结构。
周值默默地用橡皮擦着自己画里的台灯,擦一点,改一点,再擦一点,再改一点,直到素描纸起毛再也擦不掉上面的炭笔痕迹,他依旧魔怔了似地拼命擦着画纸。
擦不掉,为什么擦不掉,快擦掉啊,快擦掉啊!
这里怎么画的这么丑?
台灯是这样的吗?
透视是这样的吗?
周值你画的什么东西能拿分吗?
这样的画面能考大学吗?教授看一眼都要丢掉了。
要练基本功啊周值。
要注意构图啊周值。
要看时间啊周值。
还想不想考大学了周值!
斯啦!
再也经不住他用力摩擦的画纸被橡皮擦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的画板——画被擦烂了。
操!
周值狠狠地将画从画板上撕下来,用力攥成一团朝远处一扔。
操操操!
他将炭笔狠狠甩在地上,笔杆却砸到了笔盒里,塑料的盒子被砸得一震,所有的炭笔都被反作用力弹了起来,再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削好的笔尖瞬间碎成无数节。
周值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再也忍受不了,快速地深吸几口气后吐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张陌希今天要去给周值讲函数题,他看见空教室的灯亮了,知道周值肯定在里面画画,便用两节晚修的时间整理几道比较经典的题目,打算一会儿最后一节晚修去给周值讲讲。
他拿着草稿本和试卷,还提了两杯奶茶——这玩意现在是稀缺品,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高高兴兴地朝空教室走去。
刚走到后门,一声周值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周值忽然撕了画板上画了两天的画,笔也摔了,片刻后,他看见周值的背影开始颤抖,肩膀缓缓缩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抵在画板上不再抬起。
张陌希想走进去,却被一声压抑的抽泣钉在原地。
偌大的教室,杂乱的桌椅中有几个更加杂乱的画架,周值一个人坐在里面,背对着他,瘦削的身影还没一张椅背宽。他就这样紧紧抱着自己,头顶磕在画板上,接着,咬紧牙关也藏不住的抽噎声传来。
张陌希从来没见过周值的眼泪,他想象不出来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哭起来的样子,因为周值总是很坚强,从来不哭,也很少笑,笑也不明显,顶多就是敷衍地抬一下嘴角。
张陌希仿佛被百米高的海啸迎面砸中,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有胸口的闷痛无比清晰。
在恢复呼吸的一瞬间,他想冲进去抱住周值,一遍一遍地向他保证他一定会考到很好的大学,保证他们都会有很好的未来,他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会帮他会拉着他不会放弃他,想告诉他如果自己做不到就天打雷劈惩罚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老天,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他的爱人停止哭泣。
第62章 二零二零年春
张陌希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进去时故意发出了很重的脚步声,让教室里的人有反应的时间。
周值听到了,很慌张地抬起头, 胡乱地擦了擦脸,梗着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头看张陌希。
张陌希将两杯奶茶放到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沉默地帮周值收拾起地上的残局。
断掉的笔都收回到笔盒里,飞出去的橡皮纸擦都捡回来, 张陌希蹲在地上,拉过来一个垃圾斗, 拿起笔盒里的刻刀开始给周值削笔。
这两个月来他经常做这事,此时削笔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毕业就能直接去街边的甘蔗小摊上岗。
周值没说话, 张陌希也没开口, 空荡的教室里只有刻刀划过炭笔再撞到垃圾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张陌希削好第四只笔, 才轻声开了口:“要继续画吗?我先帮你贴纸?”
贴纸这门技术张陌希也已经学会了,用美纹胶将素描纸贴在画板上, 每条边留8毫米左右的出血线, 尽量将四条边都贴得一样宽。
周值坐着没动, 眼睫垂下看着地板,上下睫毛都是湿的, 眼眶泛红, 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他常年挂着一张白得不健康的脸,随便一点颜色粘上都十分显眼,脸上情绪藏不住,干脆就把情绪戒了, 对什么都装成一副淡淡的模样,眼泪憋不住,干脆就不流,每回遇上难过的要死的事都硬生生转为愤怒,气得额角冒汗,眼泪就变成汗流出来,没人会发现他其实在难过。
今天算怎么回事,眼泪多到转不完,于是汗也流,泪也流,活脱脱一副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好生可怜地坐在张陌希面前,让他揪着心脏,平时巧舌如簧的一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满脑子只剩下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