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80)
“潮汐对它极好,日日是好吃好喝得伺候着。”
“可真是丢脸。这般圆,还飞得起来吗?”陆梨初有些嫌弃地伸手戳了戳黑鸦,那黑鸦似是听明白了她的嫌弃,扑闪着翅膀在车厢内转了两圈,而后重新落回陆梨初手中。
“既然还飞得起来,那便回你先前的主人那儿瞧瞧。”陆梨初伸手拂过黑鸦额头,一缕淡淡黑气落进了黑鸦的羽毛当中。
而黑鸦却是昂着头,嘎嘎叫了两声,冲出了车厢。
黑鸦叫声沙哑,穿透力却极强。
在那声悠长的,却又磨耳的鸦叫声过后,却是一道尖利的女声,而后一直行进有素的队伍乱了起来。
明霭看向陆梨初,听出了方才尖叫的是何人,“姑娘,是初阳的声音。”
“走吧。”马车已然停了,陆梨初站起身来,目露狡黠,“坐了一天,我们也该下去走走,瞧瞧热闹了。”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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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初掀开马车帘,探出头去。
潮汐伸手正欲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剑风穿过,潮汐轻啊了一声,仰面向后倒去。
陆梨初瞳孔微震,抬眸看向那在自己眼前的长剑。
心中冷意渐起。
——她还未曾去瞧热闹,这热闹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裴子远手中剑尖离陆梨初那张张扬的脸只有手掌远的距离。
可偏偏这短短的距离,他却无法再往前半步。
宋渝舟的剑快过他。
此时已然横在了他的颈旁。
“裴子远。”宋渝舟声音冷然,他看向裴子远的双眼里似是啐了寒霜。“虽有些麻烦,但我也不介意,叫你回不去炎京。”
裴子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是甚少有如此情绪失控的时候。
即便当日被宋渝舟斩去半块手掌,后来再见宋渝舟,面上也毫无异色,仍旧同从前一样。
可此时,他那张只余半块的右手正微微颤抖着,黑色的皮套盖住了那残缺,却掩盖不住裴子远此时慌张的内心。
“我知道是你。”裴子远的视线从宋渝舟身上粗粗掠过,落在了被他用剑指着的陆梨初身上,“我知道是你!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胡言乱语。”见裴子远的动静惹得旁人纷纷侧目去瞧陆梨初,宋渝舟神色更冷两分,他反手收剑的同时左掌迅猛而出。那掌落在裴子远的心口,叫他不由后退了两步,手中长剑也随之掉落。
陆梨初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宋渝舟走到她身前站定,将她大半个人护在身后。而视线却是冷冷扫过那些不明所以探头张望的人,众人纷纷垂下头去,装作原地休整的模样,不敢再看。
“我对你母亲做了什么?”陆梨初并没有躲在宋渝舟的身后,她走到一旁,将摔在地上的潮汐扶了起来。
“我若是你,此时该祈祷潮汐未曾被剑气伤到。”陆梨初细细打量了潮汐一通,见其并未受伤,便抬头示意明霭搀着潮汐站到一旁去,“然后守在你母亲身边,以防见不着她最后一面。”
“你——”裴子远踉跄着起身,平日总是盖了一层情绪的双眸,此时微微泛红,狠狠盯着陆梨初,似是想要将她扒皮抽骨。
——这是裴子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卸下自个儿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外表,露出切切实实的恨意。
“你不能——”裴子远往前两步,跪倒在地上,看向陆梨初,“我答应你,不会再掺和进同你有关的事中,你放过她。”
陆梨初眼尾微扬,看着不过片刻便将那恨意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裴子远,略有些奇怪,她抬眸远眺,视线落在那方才发出声响的马车。
陆梨初很快便收回了视线,食指拇指相抵,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哨向。
那只略有些圆润的黑鸦,便从那间马车当中飞了出来,绕着众人盘旋两圈,而后落在了陆梨初的肩头。
随着那黑鸦落下,竟是无端起了风。
那风来得又快又急,竟是将一旁半人粗的一棵枯木拦腰砍断。
陆梨初的发丝被这急风吹起翩跹,她回眸看向宋渝舟,只一眼,便又飞快地收回,而后看向了裴子远。
“你母亲的性命在你的手上。”
那风很是怪异,像是在绕着他们几人盘旋,陆梨初的话只落在裴子远一人耳中,便是连站得极近的宋渝舟,也只能看得见她唇动,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你曾说过,在场的人里,有一位,活不过来年春日。”
裴子远抬眸看向陆梨初,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活不过来年春日的,正是宋渝舟。
“我要你,不顾一切地去帮他,便是你死了,也要死在他前,替他当下一刀一剑才好。”陆梨初因为鬼气的外泄,眼尾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裴子远,双目之中是上位者才有的漠然。
“若是你仍在里面搅和不清,非要叫你算卦从不落空。”陆梨初笑了笑,只是那笑无端叫裴子远心头生寒,“许是我杀人要费劲些,但杀一个妖鬼——”
陆梨初的话隐没在了风中,裴子远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按在土上,仍有土里掺着的石块枯木,硬生生刺进他的掌心。
“我答应你。”裴子远答,他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蚂蚁洞。这风分明大急了,可偏偏那在蚂蚁洞前爬来爬去的蚂蚁未曾受到半点影响。
“我答应你。”裴子远抬起头来,重复道,“我不会再掺和进去,而是拼尽全力帮他,便是死,也会帮他。只要你放过我的母亲。”
陆梨初却是不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而马车车帘落下后,那怪异的风骤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