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又一方(156)
她再也没在楚家见过闻广智。
倒是外婆,楚峤劝说了好几次,但她始终不愿意跟她回岚城。
她说她已年迈,经不起折腾,在这里还能有她精心圈养的鸡鸭,还有偶尔能聊得上话的李家张家,若是到了省城,她便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和百般聊赖的生活。
楚峤觉得她说得在理,见她如此坚持,倒也不再进行劝说,于是和先前便驻家的保姆谈好了价格,将人留在了家里。
保姆也是镇上的人,哪里开的价格高,待遇好,自然便往哪里去。
解决好这一切后,楚峤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长久的疲惫、简短的睡眠以及那长期以往积攒的伤痛,令她活得奄奄一息。
某天清晨,也是在她决心重返岚城的那一天。
她昨夜通宵,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了个大早,身上裹了件轻薄的毛毯,在院子里踱步。
院落里那辆老车,正安静地躺在那儿。
秋冬之际的黎明,昼夜温差大,楚峤茫然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寒意,迫使她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外公去世后,也是在这样的天气。
她因无意间撞见了外公生前的日记本,彻夜难眠,准备出门散步,去远处更高一点的山坡,看看日出。
没曾想,撞见过母亲楚美梦坐在车子的驾驶位上哭泣,哭声很大,外婆年迈听力差,但她却正当年轻,年轻到无法忽视这惊天泣地的哭声。
而现在,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她上了车,安静地坐了许久,冷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不断地涌进降落的车窗内,令她难以辨别自己的心情,是难过,懊恼,还是痛苦。
在百感交集的情绪间,她深感疲倦,竟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闻铭按照往日的习惯,给她打了一通报备行程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问,需不需要亲自来镇上接她?
楚峤清了清嗓音,安静了半响,才回道,“不用了。你不是留了司机?晚上就能见上面了。”
尽管隔着屏幕,见不上人,仅是单纯凭借着声音,男人还是听出了她极力隐藏的哭声。
亲人的离世,是每个人心底里难以抹灭的潮湿。
闻铭知道只言片语难以安慰到对方,他只能暗自轻叹一声,然后柔声安抚对方,“峤峤,人都是会死的。我们也会死。好在伯母她没有遗憾了。”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楚峤原先止住的哭声,重新席卷而来,令她抽泣不止。
楚美梦离世后,从守灵到火葬,整套风俗流程下来,楚峤还从未在人前显现过任何的脆弱。
闻铭一度担心她会被这样的情绪憋坏,最终影响身体健康。
现下,待他听到这断断续续且明显的哭声后,他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
在他看来,对方还能哭,还能有情绪,说明是好事。总比提线木偶般麻木的楚峤,来得鲜活些。
他沉静地等了许久,没有挂断电话,只是一味地听着。
十分钟过后,另一头才传来女人的话,“阿铭,我连妈妈都没有了。”
第107章 释怀
十一月底,北方不少城市陆续下了大雪,随之而来的还有黎川在设计赛上获得金奖的好消息。
这对高山来说,是巨大的喜事,也是楚峤长达半年来,最高兴的一次。
她结束完老家的后事,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重回工作室工作已经两周有余。
这段时间以来,关于凉平发生的一切俨然像是场梦,被她深深地尘封起来,业务上的高度运转,已然占据了她许多时间。只要记忆不被触碰,便无暇想起。
这日她在办公室内画图,刘佳带着文件进来跟她汇报工作,说是方宜的健身房所有一切善尾的工作都已处理完毕,项目的尾款对方也已如期打进了公司的账户。
“方宜那儿,开业了吗?”楚峤听完,神色不显地问了一嘴。
“国庆期间,开始试营业了。”刘佳回,“当时您在老家,我就按照往常的规矩,给她健身房送了一对花篮。后面她回了礼,寄了两张健身年卡到工作室,说是如果您哪天感兴趣,可以过去锻炼身体。”
“嗯。”楚峤犹豫了一会儿,随即问道:“那她后来没问过我家里的事情?”
当时楚美梦出院前,她有去见过一面,听说过他们准备收拾回老家。
“问了。”刘佳将话原封不动地说给老板听,“我跟她说,您母亲过世了。”
听到这,楚峤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下,她眸光暗淡,保持缄默。
说曹操曹操到,她们刚聊起这人,方宜的电话便进来了。
她在电话里表示,想要邀请楚峤喝一杯下午茶,地点就定在高山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
她刚过来附近替母亲办事,路过这栋写字楼,便想起了对方。
人的同理心总是会向弱者偏颇,尤其是那种美强惨,更是让人产生无限的尊重和好感。
楚峤在方宜心中,便是这样的女人,有才华,有孝心,还长得漂亮。
当然,她约对方见面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见面,方宜只是觉得在楚美梦因病去世这事上,自己有着难以言表且复杂的情愫,她说不上所以然来,却又难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那天,她无意间从助理刘佳那儿听说了楚美梦过世的时间,她心里颇为震惊。
因为就在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外头秋意盎然,她在健身房的办公室里午休。
睡梦中,那个只见过潦草两三面的中年女人,正坐在一处陈旧的院落里,身上洒了日光,她带着初见时难有的柔情,轻抚着她的额发,同她说,“小宜,你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