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清酒(55)
冲到病房时,江母正红着眼坐在床边,拉着江父的手掉眼泪。
江父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紧紧闭着,手背上扎着软针,引着点滴慢慢流进血管。
“妈。”江清酒叫她。
江母抬起头,看见她,眼泪瞬时又无法控制地淌了下来,“酒酒,你来了。”
江清酒把病房门带上,轻手轻脚走到了江父床前,拿起床头铁柜上的CT片子,扬起头看了起来。
她问:“医生怎么说?”
江母抽了张纸,擦掉了满脸的眼泪,声调里还有几分哽咽,“医生说送来的很及时,微量出血,可以保守治疗。但是现在还处在昏迷状态,需要继续观察。”
不幸中的万幸。
江清酒的爷爷就是因为突发性脑溢血去世的,当天出血,直接毙命。
她永远忘不了葬礼结束后,从容地处理完丧事流程的父亲,一个人捧着帛金账本,在还没拆掉的灵堂里失声痛哭。
她今天以为,那个跪在堂里的身影即将要换成她自己。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吗?”她问。
江母摇摇头,说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医生没给准话。
“嗯,我知道了。”江清酒说,“妈,我在这儿陪床,你回去给我爸收拾收拾生活用品,应该还得从医院门口的商店里买个专用尿盆。”
“行,那你看着点液,快输完了就叫护士换下一瓶。”
“放心,我看着。”
江母吸了吸鼻子,把江父的被角又掖紧了一些,裹上围巾出了病房。
江清酒盯着母亲的脚踝——她急急赶来医院,连一双袜子都没顾上穿。
跟赵小圆报平安,跟张昌元请假,跟肖晨委托工作……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完整,她放下手机,把江父的手握在了掌心。
五十五岁,还有五年退休,在她眼里,江父还是个能撑起整个家庭的中年人。他的手上分布着几颗浑浊暗沉的老年斑,裹夹在手背皱起的纹路间。手心有伤口和老茧,有的是做饭时切到手留下的,有的是工作时干重活留下的。
江清酒想起小时候和江父一起看《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电影,里面的妈妈为了孩子的病一步一磕头直到山上的庙宇,她还问江父:“佛祖真的会救活那个孩子吗?”。
她江清酒从来都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但此时如果有人跟她说像电影里那样一路磕头到佛祖面前就能求来江父的康健,她将毫不迟疑地就地执行。
次日午时,江父终于睁开了眼。
在床前陪了一夜的江清酒,眼眶里瞬间积起了泪水。她哽咽道:“爸,你醒了。”
江父有些迷茫地看着她,“哭什么呢?我咋了?”
看着江父要支起身体起来,江清酒赶紧拦住,“爸,你等会儿,我先叫一下医生。”
她按着床头上方的呼叫按钮,说道:“65床醒了,麻烦医生来一下。”随后才跟江父解释,“爸,你脑溢血了,睡了一天。但是出血量不大,好好治疗的话对生活没多大影响。”
“我脑溢血了?”江父重复着。
“嗯。”江清酒知道,他应该也是想起自己父亲了,“我妈去医院食堂买饭了,一会儿回来。”
一直等到主治医师带着几个实习生进入病房,帮江父细致地检查完身体,除了回答医生的问诊,江父都没有说其他的任何话。甚至看见买饭回来看到自己后瞬间掉了眼泪的江母,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醒的很快,说话清楚,大脑反应相对迅速,是好现象。”医生对江清酒说。
江清酒点点头,问他:“我爸这个能治好吗?”
医生说:“肯定是没办法治愈,但是积极治疗的话,应该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现在他的病情表现是很乐观的,后遗症不会太严重。”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不用谢,应该做的。吃饭的话,少喂点流食。病人如厕暂时要在床上解决,不要下床。”医生最后嘱咐道。
江清酒和江母应下,把医生们送出了门。
江父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他身上正在和即将经历的一切。
江清酒没再跟他对话,吃过饭,她说回市里取点自己要用的东西,离开了病房。
她昨天让赵小圆帮自己取来了车,就停在医院的公用停车场。
坐到车上的时候,江清酒突然觉得过去的24小时如梦似幻,她之前从没如此深刻地体会过“时间”二字的厉害。
江父30岁的时候,已经为了整个家庭到南方去谋生。而30岁的江清酒,却完全摸不到今后的方向。
她活在父母的庇荫下,平稳地上学、工作,衣食无忧,没有过任何金钱的困扰。直到今天,她才真正发觉,自己一直没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父母一生奋斗出来的积蓄不薄,再加上每年缴纳的医疗保险,支付医药费和护工费绰绰有余。江清酒除了积极陪伴,对自己父亲病情的恢复几乎毫无用途。
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让她一直开到令山市区的家中还有些神志不清,收拾行李的时候甚至全凭下意识。
准备开回县城时,她才回过神来,调头开向了全市最大的药房。
进门后,她看见了林思何。
他手里拎着盛满药的袋子,刚付了钱正准备往外走,看见江清酒,慢慢停住了脚步。
江清酒挤出笑容,问他:“怎么在这儿?”
林思何说:“买点药。”
江清酒问:“生病了?严重吗?”
林思何没回,走上前,握住江清酒的手将她拉出了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