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清酒(91)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例。
转过头看了看,刘毅的表情也很呆滞。
看来,也不止是她一个人职业生涯的第一例。
肖晨反应过来后,迅速拿起钱星辰提交的材料看了看。
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医院检查证明……所有的材料上,钱星辰名字后面的性别都是——女。
钱星辰双手放在身前抠着指头,两个脚尖对在一起,轻轻摩擦着,等待肖晨的回应。
他,或者说她,刚刚陈述这番话时没有任何的尴尬和害羞,反而有着理所应当的底气。
江清酒想,也许钱星辰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心理性别认知为女,生理性别认知为男的孩子。做了二十年的男生,她的内心肯定也经过了相当多的混乱与挣扎。
能够通过手术变成自己内心真正性别的人,他看起来是开心又愉悦的。
想到这儿,江清酒反倒替他欣慰起来。
自身有勇气,家人也支持,不惧世俗的眼光选择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肖晨挠了挠头,指了指一边的凳子,“星辰,你先坐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跟学院做个汇报,看看具体怎么安排。”
“好,谢谢老师。”钱星辰到肖晨指着的座位上乖乖坐下,静静等待着学院对他的安排。
第56章 冬季已逝,万物归春
“这个钱星辰我知道,你们专业就他一个人没写入党申请书。”院党办里,李虹对进来汇报情况的肖晨说。
肖晨点头称是,“他的确没有入党意愿,之前跟他聊,应该是将来有出国的打算。”
“他这个情况也只能出国了。”李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慢慢悠悠侃道,“外国还能有人接受,你看金星不也是外国老公吗?国内肯定不行,这也就不是我儿子,要是我儿子,早都赶出家门了。”
肖晨没应和。
她早就猜到李虹得说点什么来凸显自己的“政治正确”,但其实有时候真觉得她像是个裹小脚的旧社会遗留产物。
崔冉皱着眉头一直沉默着,她手上的笔拿起又放下,和思绪一同起起伏伏。
肖晨想,这应该也是崔冉从业十多年来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她突然很同情这位领导。
不说前两年,光是这个学年,就出了疫情期间翻墙出校、酗酒斗殴致人轻伤、未婚先孕轰动全网等一系列拿出来任意一件都够学院喝一壶的事件。
她的头发比上一年白了不少。
良久,崔冉道:“你把钱星辰叫过来吧,我跟他聊聊。”
“好的。”肖晨转身出了办公室,关上门后却叹了口气。
生理性别的改变是肯定的,派出所都认可的性别变化,校方没有任何理由质疑和拒绝。但换宿舍的最终落点是在人身上,学院同意调换,女生宿舍那边是否乐意?
难说。
学工办里,钱星辰乖乖坐在椅子上,把双手合起来并在膝盖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其他动作。
江清酒很想问他些什么。
比如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想成为一个女孩子?
比如怎么鼓起勇气去进行变性手术?
比如怎么克服掉了社会教条的规训?
比如之后是如何规划人生的?
比如你现在开心吗?
……
但她什么都没问,刚要开口却又退却。
要怎么样才能不显得冒犯?
江清酒不知道,她觉得每一个问题大概都是对钱星辰隐私的窥探。
倒是孙瑶,撑着下巴看着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钱星辰,突然问道:“星辰啊,你觉得现在的人生是你想要的吗?”
钱星辰闻声抬头,眨了眨眼睛,看着孙瑶。
江清酒心里直打鼓,如果钱星辰比较敏感,孙瑶突如其来的询问很容易触碰到他脆弱的神经。
但钱星辰显然不如江清酒所想,她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了笑容,“是的,特别开心。”他的动作放松了一些,“当女生真的很好,可以穿高跟鞋,可以穿裙子,可以涂指甲。如果有人工子宫的话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当一个真正的女人。”
“你想生孩子呀?”孙瑶问。
钱星辰说:“也不是。就是觉得有子宫才是真正的女人,能有经期。我现在只是外表变成了女人,实际不算是。”
意外的,她在生理构造上有很强的性别界限。
拥有思考能力是人类最神奇的功能,这让我们可以脱离基因的指引与生物的本能,去完成一些“叛逆”与“理想”。
江清酒突然想起法学者罗翔说过的一段言论:
“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我们这一生中其实自己能够决定的东西很少,我们可能决定百分之五的东西,但在百分之九十五的东西是我们决定不了的。我们决定不了我们的出身,我们决定不了我们的智商,我们更决定不了我们这一生的贵人相助。我们有的时候有非常羡慕别人的剧本,但是没有谁的剧本值得羡慕,你只能把你自己的剧本演好。如果在你的一生中真的遭遇这些挫折,那对不起,这就是你的剧本。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弃演,一种就是把既定的剧本演好。”
她很欣赏钱星辰这样的毅然决然。
他生来无法选择自己的性别,他羡慕着别人与生俱来的“优势”。这是他的人生,也是他的剧本。但是他用自己能决定的百分之五更改了那百分之九十五不可控的未知,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与自然的对抗呢?
“星辰,别想太多,欢迎你加入Girls行列。”孙瑶咧开嘴,从抽屉里拿了一颗薄荷糖,抬手抛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