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217)
内容只有六个字:蒋昕,生日快乐。
没有落款。
蒋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其实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这个人可能是谁。
或许哪怕是一个小时之前看到这条消息,她都不会回。可那个流浪汉冰凉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指尖,刺耳的警笛声也依旧在耳边回响。
虽然蒋昕一直在尽力乐观地去拥抱新生活,可也难免会有这样的时刻,会觉得纽约是一个令人疲惫的牢笼,只有拼命挣扎才能生存。
那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
所以她忽然就不想深究了。无论这个人是谁,至少是真的希望她在这一天是快乐的。
于是,她低下头,也用中文回道“谢谢”。
那个人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蒋昕本以为那就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和周行云联系。
却没想到,她竟来年就加上了周行云的微信,而且还是她主动的。
那时,离她的少年时代还那样近,近到即使刻意去埋葬、去憎恨,去遗忘,许多记忆依旧鲜活。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曼哈顿热得反常,妈妈去波士顿出差,留她一个人在家。公寓的箱式空调响了一夜,吹得她鼻子发堵。但她还是出了很多汗,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竟回到了卫城。
梦里也是夏天,一模一样的热,所以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潮湿的海风,闷热的空气,梧桐叶子被晒得卷曲发蔫。她走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肩上。
然后她看见了周行云。他就站在那个巷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接她来上学。
她记得他低头的弧度,记得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记得他靠过来时,她闻到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吻了她。
醒来时,她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偶尔传来警车驶过的声音,和醉汉大声的叫骂。
蒋昕这才反应过来,她在曼哈顿中城一间不足30平米的studio里,不是卫城。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甚至为此感到羞耻。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曾经那些情感太过浓烈,因此即使过去一年多仍有余温,那些刻意被埋在土里的东西,像蝉的蛹茧,只是被迫休眠,却还没有死去。
蒋昕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日期。
原来明天是周行云生日。
她忽然想,或许正是因为快到他生日,那个名字才会在潜意识里浮现,才会编织出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第二天,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打开了浏览器,输入那三个字搜索。
页面跳转,她看到的第一条新闻标题,就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卫城高考状元周行云:从承光到清大,少年不负韶华”。
呵,他果然做到了。
他也不可能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
她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
蒋昕盯着那行字,心绪复杂得理不清。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正想关掉全部页面,却在搜索结果里瞥到另一条新闻,日期是上个月月底。
“两名游客在青海湖意外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
但这又和周行云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地点开。
页面转圈的那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远。窗外警车驶过的声音也远了。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新闻加载出来,简要描述了事情经过。
遇难者姓名:周某某,徐某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系201X年卫城理科高考状元周行云父母。
第一百二十四章 纽约记忆:他的生日快乐
蒋昕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很久。
她打开两个月没上的Facebook。那串乱码ID没有再发消息过来,点进去看,头像也依旧是灰色的,最后一次上线还是几个月之前。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空,又好像松了口气。
那时她刚刚有微信不久,是来纽约后才注册的,里面只有妈妈和几个预科班的同学。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她竟鬼使神差地把那串ID复制下来,切到微信,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框里粘贴进去,点击搜索。
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搜出来了。
他的头像是依旧是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和QQ上一模一样。让人不知道究竟是他还在怀念那段日子,还是只是用习惯了懒得换——像很多人那样,一个头像用很多年,没有任何意义。
蒋昕心一横,点下“申请好友”。刚想暗灭屏幕,将手机丢到一旁,那边却几乎是秒通过了。
她又愣了一下,想既然都这样了,再矫情也没有意义,便打字过去。
“生日快乐。”
其实,于情于理于心,她都该再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可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尤其是隔着一万英里的距离,便更是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等她不再打字之后,对话框才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闪了很久,也不过跳出两个字“谢谢”。
后来,对话框又闪了闪,却终究还是归于沉寂。
那一刻,蒋昕忽然就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并不是感情一下子忽然消失。
而是,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后悔曾经爱过周行云了,即使那样浓烈的情感或许一生中都不会有第二次,即使它最终以那样一种潦草的方式收场,即使它曾给她带来无限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