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磕了个头，悄声离开了书房。

余下已经打开暗格的周阁老，拧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周管家来报：“大人，奴将小姐请过来了。”

周阁老回过神，将暗格阖上，才扬声：“让她进来。”

周英宜被贴身嬷嬷搀扶着，走两步喘一声，却不敢抬头，只盯着未铺毯子露出深沉砖石的地面，眼神惊恐不安。

“祖父。”她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跪下，只唤了这一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周阁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吩咐跟进来的嬷嬷：“你退下，别让旁人靠近书房。”

嬷嬷领了命，头也不回地走了，看都没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她明面上的正经主子。

书房的门被阖上，炭盆摇曳不休的火焰终于安分下来。

周英宜被放在腿边的温暖火焰照亮了清丽的面容，颤抖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若有似无的暗影。

“祖父，您找孙女来，可是有事要吩咐？”她抖着嗓音，打破了让人难堪的静寂。

她害怕这种无声的沉默，会让她想起被关在暗室里的那一个月：没有光、没有声音，身边亦没有人，仅有悄声滑到她脚边的食盒。

每当被食盒碰到，她就觉着它像是黏腻地在黑暗里窥伺她的老鼠，等着她不备，趁机将她的手脚咬住、将她的脸咬下一块块血肉。

周英宜恐惧那样的安静。

周阁老听着她慌张的声音，挑了挑眉。难得，他这孙女，嚣张跋扈，竟也懂得害怕了？

“小英，你很怕我？”没有回答她的话，他语气温和地反问她。

周英宜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言不由衷：“没，没有。”

周阁老眼里露出愉悦的笑，再不见方才眉头紧锁的模样。

“既不怕，便起来坐着罢！别让你父亲再往外传，说我要杀了你。”他敲了敲桌案，满意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年轻女孩儿似惊弓之鸟般又抖了抖。

周英宜沉默地站起了身，拘谨地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臀部只占了小半个椅面。

欣赏了一会儿孙女的慌张和恐惧，周阁老心口的火气终于被浇灭。

他想起正事：“近日府外发生的事，你爹娘可有告诉你？”

周英宜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赶紧开口：“回祖父，爹娘都告诉我了。”

“嗯，那就好。”

周阁老看着大病未愈的孙女，笑了笑：“小英，你做的预知梦里，敏亲王可有回京？”这才是他将人叫过来的目的。

周英宜眸中闪过慌乱，回：“祖父，有的。”

“那景亲王登基后，敏亲王如何？他对两个侄子的态度如何？”

周阁老的声音低不可闻：“若是……死了”，他指了指皇宫方向，“敏亲王会伤心么？”

“祖父，”周英宜想起梦中之事，眼神定了定，“敏亲王殿下想要救下他们，可是没有成功。”

“最后，敏亲王殿下自愿去为……他守皇陵。”

周阁老从书案后走了出来，坐在周英宜对面。

周英宜心里惴惴，但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漫上欢喜。

她见她敬爱的祖父亲自为她斟了茶，还对她笑得慈爱，就像是徐国公对徐乐蓉那样。

她听见他在说：“前些时日，让你受委屈了。”

周英宜下意识摇摇头。

“因你的预知梦不对，让我们遭受了损失。”

周阁老将孙女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嗤笑，面上却依旧慈和：“小英，这是祖父给你的惩罚，你可认？”

“孙女，”周英宜难堪地咬着唇，“认的。”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

公孙佳言才回到敏亲王府，还未及安顿下来，便牵住赵落梅的手，温声道：“正院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且去歇一歇。”

“余下的，就都交给下人们。”

“我现在就进宫一趟，请陛下同意让梁太医到府中来为你诊脉。”

赵落梅反握住他的手，眉头微蹙：“王爷，你也歇一歇罢！舟车劳顿的，明日再进宫不迟。”

“陛下都特意吩咐让我们在府中多待一日再进宫问安，我的身子又是老毛病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公孙佳言却只笑笑，将她送进房中：“你睡，睡醒了我就回府了。”

他坐在床边，为赵落梅掖了掖被子，声音十分温和：“别担心，府里的人都是我们惯用的那批，不会有人不长眼冲撞了你。”

闻言，赵落梅眉眼黯淡下来。

公孙佳言自觉失言，小心地看着妻子：“梅儿，是我不好，不会说话。”

“你先睡，我等你睡着了再进宫。”

赵落梅对他笑笑，听话地阖了眼。

不多时，公孙佳言俯身去听她的呼吸声，低低唤道：“梅儿，梅儿。”

接连唤了两声，见赵落梅没有反应，他便轻手轻脚离开了内室。

一刻钟后，赵落梅从床上坐了起来。

“王妃。”听闻动静走进内室的丫鬟小荷走了进来，有些惊讶，“您没睡着？”

王爷走之前，还特意吩咐她们，不许大声惊扰了娘娘安眠呢！

赵落梅对她笑笑，看向窗外：“王爷可是走了？”

小荷近前伺候她穿衣：“回王妃，王爷一刻钟前就已经离府了，骑马离开的。”

“嗯。”赵落梅没再说别的话。

公孙佳言匆匆带了梁太医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亲自送走梁太医，再返回内室时，天已彻底黑沉。

“怎的不点灯？”内室黑漆漆的，公孙佳言站在门口，还未能适应黑暗的双眼有些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