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哥哥,我是你素未谋面的朋友啊(42)
直到现在。
陆怀瑾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校园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路灯在远处排成一条微弱的光带。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孤独,像另一个被困在透明容器里的人。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沈星移的消息。
陆怀瑾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一张阳光下打篮球的照片,笑容灿烂得刺眼——犹豫了几秒,才点开。
“学长,睡了吗?我在想周六的拍摄,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问题。
陆怀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他会等到明天再回复,或者简单地回一句“明天说”。但现在,深夜十一点,活动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色。
他打字:“什么问题?”
几乎是立刻,沈星移回复了:“剧本里主角最后说的那句‘谢谢你能看见我’,应该用什么语气?是释然?是感激?还是……有点悲伤?”
陆怀瑾看着这个问题,忽然意识到,沈星移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角色。不只是背诵台词,不只是完成表演,而是在理解,在感受,在试图成为那个人。
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都有。”他回复,“释然,因为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感激,因为有人愿意看见他。悲伤,因为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发送。
沈星移很快回复:“我明白了。所以是一种混合的情绪。像……终于找到了丢失的钥匙,但锁已经锈死了。”
这个比喻让陆怀瑾愣了一下。
“很好的比喻。”他打字。
“真的吗?”沈星移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那说明我理解对了!”
陆怀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能想象沈星移此刻的样子——盘腿坐在宿舍床上,眼睛亮亮的,因为得到认可而露出笑容。
就像今天拍摄结束后,他说“很出色”时,沈星移脸上的表情。
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陆怀瑾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了。大多数人面对夸奖时会谦虚,会不好意思,会转移话题。但沈星移不会——他会全盘接收,会开心地笑,会眼睛发亮地说“谢谢”。
像个孩子。
但又不是孩子。因为孩子的快乐是简单的,而沈星移的快乐背后,有一种成年人少有的真诚——他真心为每一个进步高兴,真心珍惜每一次认可,真心对待每一个人。
包括陆怀瑾。
这个认知让陆怀瑾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打字:“今天的素材很好。你表现得很好。”
发送后,他立刻后悔了——这句话太直接了,太私人了,超出了工作交流的范畴。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沈星移回复了。
是一段语音。
陆怀瑾犹豫了一下,点开。
“真的吗学长?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我其实一直很担心,怕自己演得不够好,怕拖累整个片子。今天拍摄的时候我特别紧张,手心里全是汗。但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好开心。”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失真,但那份雀跃和真诚丝毫未减。陆怀瑾甚至能想象沈星移说这些话时,眼睛一定亮得像星星。
他打字:“不用紧张。做你自己就好。”
又是一句超出边界的话。
陆怀瑾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今晚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太容易被打动,太容易说出真心话,太容易……放下防备。
是因为深夜的孤独吗?是因为看了太多沈星移的眼神吗?还是因为,在沈星移身上,他看到了某种自己曾经拥有、但已经失去的东西?
那种相信光的能力。
那种伸出手的勇气。
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沈星移,是顾念。
“陆怀瑾,还在活动室?林晚今天回去后状态很好,一直在画新的设计稿。谢谢你的耐心指导。”
陆怀瑾回复:“她本来就很有天赋。”
“是啊。但她需要有人看见她的天赋。就像沈星移需要有人看见他的认真。”
这句话意味深长。
陆怀瑾盯着屏幕,手指收紧。顾念总是这样,能看到事情的核心,能说出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打字:“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帮助别人,其实是在治愈自己。”顾念回复,“你让林晚在镜头前做自己,让沈星移在表演中释放情感,这些都是在创造空间——让真实的情感得以存在的空间。而在创造这个空间的过程中,也许你自己也能找到一些空间。”
很长的一段话。
陆怀瑾读了三遍。
治愈自己。
创造空间。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工作。对他来说,电影是表达,是重构,是建立秩序的方式。但治愈?这太主观,太感性,太不确定了。
他回复:“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我知道。”顾念说,“但该做的事,有时也是正确的事。晚安,陆怀瑾。别熬太晚。”
对话结束。
陆怀瑾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素材库里,沈星移的眼睛特写还在暂停状态。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台灯光下,看起来更加深邃,更加……真实。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拍摄结束后,沈星移问他:“那你呢?你觉得安全吗?”
当时他没有正面回答。
但现在,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活动室里,他忽然想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