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春(79)
还有,谁跟他是一个娘胎生的。
连秦昀都没承认过。
年少血性,难免摩擦,更何况谢煜惹事,谢墨也不让他。回回吃了亏,谢煜在秦昀怀里哭的时候,就会喊:“他不是我亲哥,才不是。”
秦昀都会说:“他不是你亲哥。”
那时候少年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听着不相干的话。哪怕因为谢煜毁掉他大半年的图纸本,他只是用力推了他一下,却要因此付出下跪一夜的代价,少年眼里也是无波无澜的。
到了第二天,他还能如常地叫谢莹莹起床,再给她绑好两根辫子。
然后自己上学,放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煜一走,秦昀把房门关上。
上好的装修材质,隔音极佳,外面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谢墨起身,提起擦水桶要走,迎面一个巴掌甩过来,他半边脸偏着,狭长的眼尾却冷漠无动于衷。
“打脸,一会儿莹莹就看出来了。”他回过头,斜扯着唇看着秦昀。
一瞬间,秦昀浑身发抖,她看着他的眼神,分明太像那个人。
那个肮脏、卑劣、可耻的魔鬼。
少年扫视了一下桌角,从笔筒里面抽出一把戒尺。
这种戒尺家里有很多个,谢莹莹用来当玩具,秦昀用来当工具。
“用这个,你比较顺手。”他把东西递给秦昀,然后背过身对着她。
脱了外套,穿着薄薄的针织衫,背脊挺直,却瘦骨嶙峋。
谁能想得到,堂堂谢家的少爷,在家里是被苛待的。
秦昀一瞬红了眼睛,戒尺疯狂地落下去,在风中卷起骇人的声音。
一通发泄之后,秦昀打累了,扔掉戒尺,喘着粗气。
谢墨蹲下来,把地上的戒尺放回原位,穿好外套,绕开她,打开门。
外面谢莹莹洗好了澡,在喊哥哥。
他过去,小姑娘顽皮地爬他身上要他抱,手腿碰的都是刚刚留下的伤口。他背着身,在无人知晓的光景下,抿紧唇线。
那一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冬天。
从来不知道春为何物。
也从不觉得冬天太冷,会熬不住。
少年眸光深远,隐隐藏着戾气。
他总能羽翼丰满,
总能报仇雪耻。
第38章 凛冬②
南城天气像是要报仇雪耻似的, 连着两年暖冬不见粒雪,今天的雪却一场接一场。
温胭还在演算一个计量数据呢,被朱竹的惊呼声打断:“快看, 下雪了。”
大家都往窗户口看, 鹅毛大雪簌簌飞下,南城很少有这么大的雪。
“好浪漫啊。”大家都拿起手机对着窗边拍照。
今天早起就起了风,刮在人脸上刀刮一样疼,天色也像蒙在布里一样闷重, 原来是为了捂这场雪。
街角路灯已鳞次亮起,光照亮街景, 扩散出暖光的灯晕。
“这个天在雪中接吻好唯美啊。”朱竹感叹一下, 从窗户外缩回脖子。
“有人接吻?”
“没有, 我就感慨一下。”
“你言情小说看多了。”王耀说完,又被朱竹猛锤。
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一滑, 拖出一条蜿蜒的水线,温胭失神,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吻。
就是在这样飞雪鹅毛的天气。
当时他的唇一点都不暖,可她的脸颊却渐渐烧起来。风直扑在脸上,也不觉得刮得皮肤疼。
思绪跟着那个吻的温度向下拽,晃晃悠悠地落进另一个冬雪天。
夜色寂静, 他带着她爬山,去看了南城最冷时候的星星。
温情心脏病复发,第二天要做手术。
她签下同意书,手术风险50%。
她坐在那摇了摇空酒瓶, 头一次哭得一塌糊涂,怨恨着命运。
“凭什么呢,温情那么好, 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想有个像样的身体,能跟人家一样,正常上学。”
“这个世界真的有报应吗?那作恶的人到底受到什么报应,无辜的人又因何被生活重创。”
如果有报应,这么早就抛弃她们两个是张梨花,为什么听说在港城过得风生水起。
如果有报应,这么善良的温孺南为什么会出那么悲惨的事故,早早被夺去生命。
她恨天怨地,替所有人叫屈。
却没想到,命运何尝对她公平过。
她也才19岁,却要一肩担起家庭的重任。
她哭得昏天暗地,一抬眼,怼进谢墨的视线里,恍惚朦胧。
她低下头,心下一片颓然,酒精上了头,才给她多说两句的勇气。换在清醒的时候,她会懊悔给别人带来了负面情绪。倾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省下的力气如果没有可以多做的活计,不如睡觉。
她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谢墨手臂就挨着她的手臂,风一吹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就窜入鼻里。那时候他还不用松木沉香,身上的气味是淡烟草味带点儿薄荷凉。
他大衣角一掀开,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带,温热的体温混着淡香将她笼罩。
“冷吗?温胭?”
“冷。”循着热源,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重。
即便是钻到他的衣怀里,依旧抖得跟筛子。睫毛上站着水汽,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单纯被冻的。
那天南城气温零下十五度,数年最低。
他们却在夜半在山顶看星星。
她双手冻得发僵。
“温胭,南城最冷的天,最荒芜的山,也能看到星星。”
男人的嗓音兜头而下,在夜色中勾出一抹希望的淡影。
她顺着他的目光抬眸,漫天繁星成河。
那一夜的南城最冷,可那一夜的星空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