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云签(7)
陆执抬头。
时安弯着眼睛冲他笑,笑得又软又甜:“那我以后不睡你肩膀了,睡沙发。”
陆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随便睡。”
时安眨眨眼睛:“啊?”
陆执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想睡哪儿睡哪儿。”
时安愣了三秒,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搬了张椅子,在陆执身边坐下,托着腮看他处理文件。
陆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里的文件翻了半天没翻页。
“看什么?”
“看你。”时安理直气壮。
陆执抬眼看他。
时安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陆执,你知不知道,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陆执:“……”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时安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陆执垂下眼,继续看文件,但耳尖悄悄红了。
时安看见了。
他盯着那只红透的耳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原来那个卸人胳膊不眨眼的陆疯子,那个道上人人害怕的陆爷,会耳朵红。
他抿着嘴笑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那个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办公室里亮着暖黄的灯,两个人一个看文件,一个看人,谁也不说话,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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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执又睡着了。
他已经连续一周睡得很好,有时安在的地方,他总能睡得很沉。像一块锈死的齿轮,终于被人滴进了润滑油,重新开始转动。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里,两边是灰扑扑的墙,没有尽头。他往前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
是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小孩缩在墙角,浑身是伤,抱着膝盖在哭。
那是他自己。
十四岁的自己,刚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浑身是血,疼得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来抱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见时安站在他身边。
时安仰着脸看他,弯着眼睛笑,像平时那样笑得又软又甜:“找到你了。”
梦醒了。
陆执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卧室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安睡得正香。
陆执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进卧室,站在床边。
时安睡得很沉,蜷成小小一团,被子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只露出半个额头。
陆执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安的头发。
很软,像小猫的绒毛。
时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执收回手,站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他一直觉得冰冷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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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九发现公司里又多了几样东西。
陆执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张小沙发,软软的,毛茸茸的,旁边还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零食和漫画书。
陆执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周围的黑灰色调格格不入。
陆执的电脑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动画片”,里面存满了《猫和老鼠》《哆啦A梦》《樱桃小丸子》。
阿九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些变化,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看见时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一边喝一边往陆执身边凑。
“陆执,你喝不喝?很甜的。”
陆执看着那杯奶茶,看着吸管上沾着的口水印,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执喝完,把奶茶还回去:“太甜。”
时安接过来,就着同一个吸管继续喝,一边喝一边嘟囔:“哪里甜了,明明刚刚好……”
阿九捂住脸,退出办公室。
他需要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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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周后,阿九带回来一个消息。
“陆哥,查到了。”他把一叠资料放在陆执面前,“那天追时安的人,是沈家的人。”
陆执翻看资料的手顿了顿。
“沈家?哪个沈家?”
“燕京沈家。”阿九压低声音,“做房地产的那个沈家。沈千澜。”
陆执的眉头皱起来。
沈千澜,燕京有名的企业家,白手起家做到身家百亿,人称“房地产大亨”。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背地里干的勾当不比道上的人干净多少。
“他为什么要追时安?”
阿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因为……时安可能是他儿子。”
陆执的动作停住了。
阿九继续说下去:“时安,二十二年前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当时他身上有一封信,说是父母无力抚养,希望有人能收养他。那个年代这种事很常见,没人深究。但我查到了当年的接生记录——时安是在一家私立医院出生的,那家医院,是沈千澜名下的。”
陆执翻看着资料,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