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峻将军(12)
“陛下怎么知道——”柏封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沈鸿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愤怒于不被信任?还是恐惧于无所遁形?抑或是……一丝莫名的悲哀?
“朕必须知道。”沈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普通的臣子,你是朕的刀。一把刀如果失控,伤到的不仅是敌人,还有握刀的人。”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柏封沉默片刻,低声问:“那陛下觉得,臣这把刀,现在可还顺手?”
沈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动他未束的长发,也吹动了桌上的纸张。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是两个在暗夜里挣扎的鬼魂。
“柏封。”沈鸿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柏卿”,而是“柏封”。
柏封心头一震。
“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沈鸿背对着他,声音飘在风里,有些模糊,“不是因为你能打仗,不是因为你是寒门,也不是因为你无门无派。”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是因为你心里还有热血。”沈鸿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宣读圣旨,“是因为你在看到那些肮脏事的时候,还会愤怒,还会不甘,还会觉得这是错的。而朝中那些人,他们已经习惯了,麻木了,甚至乐在其中了。”
柏封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鸿会说出这样的话。
“朕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看着的都是算计、权衡、利益交换。”沈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有时候朕会想,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真正干净的人?还有没有不为名利、只为道义的人?”
他走到柏封面前,距离很近,近得柏封能看见他眼底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是朕找到的,最后一个这样的人。”沈鸿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朕不能让你也变成他们那样。朕需要你愤怒,需要你不甘,需要你记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即使这会让臣痛苦?”柏封问。
“即使这会让你痛苦。”沈鸿点头,“因为只有痛苦,才能证明你还活着,你的心还没有死。”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柏封看着沈鸿,看着这个年轻天子眼底深藏的疲惫和孤独,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却也是最孤独的人。
他不能信任任何人,不能依赖任何人,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说出真心话。他必须戴着面具活着,必须算计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必须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他自己。
而自己,是他唯一敢稍微卸下伪装的人。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需要。
“臣明白了。”柏封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嘶哑,“臣会继续演下去,直到陛下收网的那一天。”
沈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柏封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柏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桌上,烛火还在跳动,将他刚刚写下的记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是随时会燃烧起来。
他忽然想起北境的篝火。
那是战事结束后,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唱歌,喝酒,讲家乡的故事。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喜悦的脸,那些脸上有伤疤,有尘土,有血污,可眼睛是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他守护的意义。
可现在呢?
现在他躲在暗处,搜集着证据,扮演着角色,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这一切,也是为了守护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已经选了,就不能回头。
他吹灭蜡烛,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只有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将竹影投在地上,像是谁写下的、无人能懂的诗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已是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新的戏,也即将上演。
第5章
柏封醒来时,天还未亮。
窗外是沉沉的黛青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更声——四更天了。他躺在床榻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沈鸿深夜来访,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疲惫与决绝;周敏之谄媚的笑脸,和那张摊开的、标记着利益的京畿布防图;还有自己写下那些记录时,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
他猛地坐起身。
既然选择了做那把刀,就不能再犹豫。
晨练时,柏封比往日更狠。一柄长枪在他手中化作银龙,破空之声锐利如哨,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飞散。汗水浸透单衣时,他才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雾。
只有这样竭尽全力的疲惫,才能暂时压下心头那团乱麻。
早膳后,亲兵送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用火漆烙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是北境军中专用的密印。
柏封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拆开。
信是旧部韩青写来的,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暗语。韩青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官阶不高,位置却关键。信中说,近来有几批军械的调配记录有蹊跷,本该发往京郊大营的弓弩和箭矢,在半途转了去向。接手的是几个生面孔,文书手续齐全,可印章的印泥颜色与兵部常用的有细微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