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峻将军(4)
“朕知道。”沈鸿轻轻咳嗽了一声,用袖口掩了掩唇,才继续道,“北境有你,朕很放心。可这京畿……”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暗,只有檐下宫灯模糊的光晕。
“京畿有禁军三万,拱卫皇城,理当固若金汤。”柏封谨慎地回答,“陆老将军治军严谨,纵有懈怠,也不至有大碍。”
“严谨?”沈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陆怀远今年六十八,缠绵病榻已有半年。禁军现在实际的掌权人是副统领周敏之——你可知道周敏之是何许人?”
柏封心里一沉。
他当然知道。周敏之是当朝太后的亲侄子,皇亲国戚,凭关系坐上副统领之位,从未上过战场。兵部几次考核,禁军操练都流于形式,只是碍于太后情面,无人敢言。
“臣……略知一二。”
“略知?”沈鸿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急,单薄的肩胛骨在衣料下剧烈耸动。他撑在案边,另一只手捂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柏封下意识上前一步,却不知该做什么。君臣之间,距离是分寸。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天子因为痛苦而微微蜷起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沈鸿才缓过气来。他直起身,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德顺,”他哑声唤道。
门无声地开了条缝,老太监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盏温水和一粒药丸。沈鸿接过,和水吞下,闭目静立片刻,呼吸才渐渐平稳。
德顺退出去,门又合上。
“让将军见笑了。”沈鸿睁开眼,眸中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错觉,“朕这身子,就这样。”
柏封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年轻天子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喘息、每一次服药,都是在提醒所有人——他的时间可能不多。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一个时间不多的皇帝,一个孱弱无嗣的皇帝,一个需要依赖外戚却又想收回兵权的皇帝。
这个认知让柏封的后背渗出冷汗。
“陛下龙体为重。”他只能这样说。
沈鸿摆摆手,像是挥去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他走到暖榻边坐下,锦褥很软,他几乎陷进去,只剩一个单薄的轮廓。
“周敏之不行。”他直截了当,“禁军在他手里,就是一群废物。可朕不能直接动他——太后那边,朝臣那边,都要有个说法。”
柏封明白了。
这是要借他的手。
“朕想调你来,署理禁军事务。”沈鸿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名义上,你还是北境都督,挂个兵部侍郎的衔,协助整顿京畿防务。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但柏封懂了。
实际上,是要他架空周敏之,把禁军真正握在皇帝手里。
“臣惶恐。”柏封单膝跪地,“臣一介武夫,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且禁军乃皇家亲卫,臣……”
“朕信你。”
三个字,打断了他所有推辞。
沈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知道你的出身。柏家三代为将,忠勇传家。你十六岁从军,二十一岁擢升,二十七岁掌北境兵权——这些年,你从未参与朝中任何一党的纷争。”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你只忠于大雍,忠于皇位。这一点,朕看得出来。”
柏封心头一震。
他抬起头,对上沈鸿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像是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陛下……”
“朕需要一把刀。”沈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一把只属于朕的、锋利的刀。柏封,你愿意做这把刀吗?”
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柏封跪在地上,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的、青石板的冰冷。那冰冷透过衣料、透过皮肉,一直渗进骨头里。他忽然想起北境的冬天,大雪封山,士兵们穿着单衣在城墙上站岗,手脚冻得失去知觉,却依然握着长枪,望着远方。
那时候他问过一个老兵:这么苦,为什么还要守?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将军,咱身后是家啊。咱守的不是城,是家里的热炕头,是老婆孩子热汤热饭。”
家。
柏封没有家。父亲战死沙场,母亲郁郁而终,柏家这一支,只剩他一人。可他身后,还有千千万万个家。
而此刻,这个坐在暖榻上、苍白脆弱的少年天子,问他愿不愿意做一把刀。
“臣……”柏封开口,声音有些哑,“能问陛下一句话吗?”
“问。”
“陛下整顿禁军,是为自保,还是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还是为了保住这江山,这千千万万个家?
沈鸿沉默了。
他望向窗外,夜色已深,窗纸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映在窗上,苍白、单薄,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幽魂。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有区别吗?”
“有。”柏封坚持,“若是前者,臣可以死战。若是后者……臣愿意死战。”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沈鸿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在明暗间变幻不定。
“朕八岁那年,父皇带朕去南苑围猎。”他忽然说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那时候朕身体还好,能骑马,能拉弓。父皇给朕一张小弓,让朕射一只兔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