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164)
他眼神空洞,神色惨白:“后来,他们说,宫阶之上,无寸骨,只有漫天血雨。”
谢卿雪心如刀割,抖着唇,说不出话。
“我闯祸了……”他渐渐惶恐,乃至惧怕,“卿卿好好地躺在那里,我却为了莫须有的人害他们污了卿卿的地方,卿卿最爱洁,卿卿不想我滥杀……”
“可是怎么求,卿卿都不原谅我。”
“我原谅,我原谅的。”她吻他的泪,泣不成声,“我都原谅的,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会的。”
他终于有几分回神。
笑容虚弱,“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总会有时不时地无法控制。”
“我在寒冰玉床上,日日夜夜与卿卿在一起,每日将朝中发生的事,我批复奏章的内容都一字一字读给卿卿听。”
“卿卿不会回应,但卿卿的呼吸声会回答我。只是好得太慢了,偶尔,还是不行。”
他颤着手,拿过另一册书轮。
“这个,是我差一点点,便不小心命人将右相杖毙。”
“他该死,他说国不可一日无纲,君后皆是,他要朕抛弃卿卿,令立新后。”
“这个,是他们不知死活。敌国来犯,不想着退敌之法,却上谏欲答应辱国条约求和。”
“卿卿若听见了,定会生恼。他们惹卿卿生气,该死。”
“这个,是子渊他们拦朕,要见卿卿。”
“这怎么可以……但卿卿,子琤偷偷去偷你的画像时,朕没追究。”
……
“最后一个……”他歪歪头,“他们用卿卿的话来堵我,说国之大计,在祀与戎,要朕,泰山封禅。”
“他们要朕离宫,要朕离开卿卿。用心叵测,他们每一个,都不安好心。”
“每一次,卿卿的声音都会出现,一开始,是真的差一点点便铸成大错,后来,是,我想再听听,卿卿说话。”
“但卿卿放心,”他仰头,眼神像讨赏的小动物,“自从卿卿醒来,便再没有过。”
“……别哭。”他为她抹泪,以吻吞掉哽咽,蹭她的侧颊、鼻稍、脖颈,“卿卿醒来的每一日,我都好开心。卿卿也要开心。”
谢卿雪抱着他,眼神透过虚空,仿佛望见曾经。
这一梦,真的好残忍。
他矮身,钻入她怀中,抱着她。
“卿卿,我怕让你失望。我想自己在卿卿眼中,一直一直都那么厉害,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可是,好像越是这样,越会害卿卿伤心。”
喉咙被痛堵住,咽下的泪像血。
“你哪里厉害了?”谢卿雪泪眼看他,“你说的,哪是我眼中的你。”
“天下人看帝王,确实厉害得无所不能,但在我这儿,你就是个又蠢又傻的笨蛋!”
李骜的眼神,就像被雨打的花束,湿漉漉的,一点点蔫儿了。
谢卿雪揪他的耳朵,骂:“好话你是半点听不进去,净记这些没用的气话。你自己想想,年轻时候夜夜翻墙来寻我时,做的蠢事还少吗?”
可泪滴在他的襟前,深了墨金盘龙点睛。
“……李骜,换成我,我坚持不了那么久的。”
“这十年里的每一刻,我都坚持不了。你比我厉害。”
李骜终于笑了,他的眼眶红着,刀削斧刻般的面容轮廓尚有几分苍白。
忽然倾身,亲了一下她的唇。
“卿卿才最厉害。”
她从未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说这一句话,泪又溢出。
她抓住他后脑的发,低头,深深地吻。
紧紧抱着他,“以后,我们一起。”
……
这一夜,她要他抱着,前所未有地紧。
他会哭、会惊醒,像世间每一个会怕会痛的普通人。
她不要他忍,每一次察觉,都会吻他。
心那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
再没有能比这更清晰地感受到她,活生生、会哭会笑的她。
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炽热。
如脉动不息的地火,喷薄汹涌,澎湃的火光弥漫天际,焚毁山河湖海,滚作人间炼狱。
她熔化在其中,化作无处不在的苍茫灰烬,被反复焚烧。
不知何时神思骤然一空,如被无尽天穹落了几百万年的暴雨兜头淋下,只能攀附着他,像攀附着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浮木。
“卿卿,卿卿,卿卿……”
他一直在唤她的名字,和着不同的语调,像不留神走丢,滚着一身泥泞,千辛万苦寻回家的兽。
怕再被弄丢一般,语气急切地问了她好多问题。
每一句都不同,每一句,都是在反复确认,她要不要他,爱不爱他,会不会和以前一样爱,会不会……怕他。
……
沧海不息的变迁里,魂灵如落在云端,又好像,深陷在泥泞不堪的湿地沼泽。
……
察觉到她神思有些涣散,他咬她的耳,贴着她,可怜又霸道:“卿卿,你不能不要我。”
谢卿雪眸光散乱,泪如朝露盈满花叶,一缕神思清醒一瞬,想打他。
打到他脑子里的水流干净,再说不出这样的蠢话。
可实际上,却只会……
不能再仔细地感受到汤泉水的温热……看着眼前乳白的药液波澜叠起,如晨雾湖水里荷花露出的一点尖。
她趴在他肌肉隆起的肩颈,像被打湿零落的花瓣。
他还在问……
透着朦胧的泪,看见他被她弄出的,鲜红的伤口,血被汗、被水稀释,带着坠落……
她被迫抓紧他。
好似透过这上天偏爱修饰、威猛无双的皮肉,望见内里夜夜哭泣蜷缩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