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186)
可她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再过几年,连孩子都已弱冠,长大成人。
再听自己小时候的事,如同前生,没什么看不开的。
况且,这样的事,又怎能算得上父母之过?
比起在意此事,她更想听听父亲口中如何描述。
她了解父亲,能让他这个近乎愚忠之人,面对帝王询问伏地不起的,定然并非小事。
不可能是母亲所说的这般简单。
未几,便至晌午。
用膳时与阿兄交谈几句,膳后,她寻个由头与父亲一同去书房。
只余他们父女二人,谢卿雪看着父亲想亲近又几分局促的模样,想到这些年。
自与李骜成婚,做了大乾皇后,再与父母兄长相见,便永远有一道君臣之别横梗其中。
从前她不曾在意,觉着不能辜负帝王与臣民期望,不能给父母丢脸,要自己万事举止妥帖,就算心中难受,也说服自己只是寻常。
君臣之别大过天,父母为臣,自与君生别。
但无论世俗礼法如何,她与父母的心,从不曾远离。
而今,千帆已过。
幼时的熟稔愈来愈远,他们将她视作君,远远大过血缘上的女儿。
若非如此,母亲不会因此生出几乎压垮自己的愧疚。
她代表的是国,是整个大乾的半边天,于是当年的过错便不仅仅在于母女之间,更在于君臣,在于身为大乾臣民,却因这般全然可以避免的过失,为今日家国埋下这样大的隐患。
愧疚、亏欠,自需补偿才能让心中好受些。
可若实在太多、太重,怎么,也补偿不了呢?
便,只能逃避。
不看、不听、不想,怀着无尽的愧疚,为君主赴汤蹈火。
这一瞬间,她忽然彻彻底底地明白、理解。
十载不相问,于父于母是漠视,可若于臣,则为本分。
豁然间,生出一种浅淡的悲意,为所有曾经,为与父母亲密无间的过往。
原来,所谓长大,并非只是孩童长大成人,更是整整一生的阵痛。
孩童终有一日会脱离父母独自生活,而后,便是用一生,学会何为真正的离开,直到,阴阳两隔。
父母亦是。
只是他们自她嫁人后便已开始,而她,直到此时此刻,才恍然,原来不知不觉间,阿父阿母,都离她,这么这么远了。
父亲心中,她为皇后,她心中,还觉得自己是幼时承欢膝下的女儿。
分明再寻常不过,可这一刻,她蓦然觉得,好生残忍。
心头钝痛,但在父亲面前,生不出一滴泪。
寻常般,向父亲提起海贸一事的近况,提起该送明瑜启程,又额外叮嘱许多,皆是可预见的将来之事,她怕自己之后当真无法出门,便是许久不能相见。
无论何时,她总是怕,父母会因她过得不好。
最后,才问起当年,自己尚在母亲腹中时。
而父亲口中,与母亲所言,截然不同。
谢侯多年征战,为一代名将儒将,此时此刻,却几番启唇而不能言。
腰背弯下,泪颗颗砸下。
这是谢卿雪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当年她那么多次快不行的时候,都不曾瞧见父亲哭。
父亲是一家之主,危急之时,母亲在哭,阿兄在哭,她奄奄一息,父亲心中再难受,也只能主持大局,从无软弱的资格。
此刻,面对她时,仿佛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反而成了父亲。
此是身份使然,是君臣的本能使然,谢卿雪相信,无论阿兄多大,有多少成就,父亲都永不会在阿兄面前露出这样一面。
低眸,看着从来顶天立地的父亲痛得弯下身子,还没有她高。
这一刻,好似有一个无形的自己也跟着矮了下去,握着阿耶的衣角,无声地嚎啕大哭。
“……当年,是为父之过。”
“你母亲善解人意,为父便当真以为无事。以为,你母亲喜造船之术,专建了工坊便好,以为你母亲整日待在房中,只是生育后气血不足不喜出门,甚至……”
“甚至你母亲实在受不住时,我反而责怪她,于风雨飘摇之际多生事端。”
“所以,你母亲,才那么想回蓬莱。”
“甚至,有过和离的念头。”
谢卿雪听到这儿,方觉心头一块飘忽不定的石头落了地。
母亲应不知,这样一个不曾说出口的念头,已被父亲知晓。
她深知父亲有多爱母亲,怎么可能容得了母亲有这样的念头。
“诊出喜脉之时,为父有过庆幸,想着有孕出行不便,过段时日,你母亲便会忘了。”
“但你母亲,反而更加坚决,哭闹、甚至歇斯底里,拼上一条性命也要赶回蓬莱……”
说到此处,谢侯顿住,额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深吸口气,颤着声线,破釜沉舟般。
“其实那一次,你母亲的胎象,便已不稳。”
“我不敢告诉她……”
“那段时日,夜半梦中,你母亲,总会无意识地掐自己的腹部,梦魇大汗淋漓。我以为,是她不喜这个孩子。”
“可是白日里,她又总会不厌其烦地为你启蒙,千字文都不知讲了多少遍。要回蓬莱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坚决。”
“无休止的争吵,在气头上时,有一次,你母亲前脚吩咐人熬了落胎药,后脚又忘记,以为是安胎药,险些入口……”
说到痛处,谢侯膝上的手都在抖。
谢卿雪只是看着、听着,如落在耳中的,是旁人的故事。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