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228)
那些人,于她而言,是臣子,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可是于他而言,是师、是友、是曾经生死交付的同袍。
又偏偏,动手之人,是他的亲父。
先帝末年,皇位更迭,无论忌惮什么,都是为了皇权稳固,为了,他继位之后,听话的人,足够多。
从这个角度,谢卿雪蓦然发觉,若要动手,世上再无任何一种方法,比先帝所为,还要稳妥。
一朝天子一朝臣,未免权臣当道架空新帝,有科举选拔人才,他便让当年所有老臣随他一同入土。
如此,新上位的,便,皆是新天子的门生,只认当今圣上。
他们当年也确实因此使科举壮大,世家门阀就算存续,为了后代能在科举出头,也向着有最多机遇、最好官学的雍州京城迁徙,让天下,再无雄踞一方自成一国的地头蛇。
她的母族谢氏,不也正是如此?
而她,因出身于世家之首,先帝为拉拢世家巩固皇权,才赐下婚约,将谢氏、乃至天下所有氏族牢牢与皇族绑在一起。
纵观这么多年,无论是让皇嗣于幼时便残忍厮杀,选出最佳继承大统之人,还是明面上以仁治天下笼络人心,实则深谙权术无所不用其极……乃至用极端手段实现新旧更替,将所有人蒙在鼓中……
你可以说先帝并非一个好父亲,并非是坦荡的真君子,对于臣下他也并非一个好主上。
可,能去说,对于大乾、对于天下万民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当然是。
他让大乾免于四分五裂之祸端,让百姓虽不能吃饱穿暖,但再不必易子而食,让四境因战乱而起的八百里焦土,重归太平安定。
无论害人还是害己,无论欺瞒还是利用,无论为周围人带去多少痛苦,他最终,都是为了大乾中兴之业。
他也当真做到了。
大乾百姓心中,诸天神佛,不如先帝一副画像。
没有先帝打下的坚实基础,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创下太平盛世。
这样的角度下,如何生恨,怎能生恨。
李骜身为帝王,先是天子,之后,才可、才能称之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若不生恨,那么多条一辈子殚精竭虑、却无辜枉死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
“陛下。”
谢卿雪轻唤。
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他。
李骜微怔,低头。
她的发丝融在光里,凤钗点翠,鬓髻如云,更胜天边霞蔚。
皆不如耳稍一点肌肤胜雪。
指稍所触,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晕着若有似无的粉意,柔软戳着心扉。
顷刻间,脑海中诸般念头若经年的书页,泛黄、暗淡,唯余眼前,最为鲜活。
也是,唯一,独属于李骜,而非帝王的,鲜活。
双臂环绕,小心翼翼。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可余毒未清,终是隐患。
拖得越久,病情反复的可能便越大,而她的身子,已再承受不住了。
砂眠蛊终究兼具毒性,长久不以正确的药方送服,无异于旧毒未祛,又添新毒。
若等到不得不停药之时,甚至比前功尽弃还要……
她也知晓,可最先的,却为他而虑。
“卿卿,若……”
“嗯?”谢卿雪看着他,轻轻歪头。
李骜顿了两息,染墨香的广袖一揽,弯腰将她抱起。
谢卿雪讶然,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唇边不禁抿起笑意,凑近咬耳,“又不急了?”
帝王喉结重重一滚,肌起粟栗,透出血色。
吐出一个字:“急。”
谢卿雪恼,就着这个姿势咬他一口。
“哼。”
枉她还念着他会伤心,满心想着宽慰。
帐幔一路落下,她望着天光透纱,旖旎若水,泛着涟漪。
最后一层,遮天蔽日,缚作蚕茧。
他放下她,又抱住她,高大的身子躬起,鼻息埋在她的脖颈。
谢卿雪侧脸,手轻轻放在他的发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每一寸。
其实,那封信,又何需他如此亲力亲为。不过是,心不安,神难定,便总得做些什么。
她闭眸,放松身子。
“李骜。”
隔了两息,他应,“嗯。”
“父母之过,从来,与子无关。父债子偿,是最迂腐不过的说法。”
李骜气息微凝。
“世上愚昧者多,明智者少,为万民者,亦可践踏万民为蝼蚁,从不矛盾。”
“李骜,为君之道,非王道、非霸道,而是,问心之道。”
“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将任何忠心赤诚之人视作棋子、将其生死视作权柄筹码。”
“兄弟不曾互戕,君臣不曾相害,赏罚分明,更不曾因忌惮冐下杀手,亦有如今康庄盛世。”
“所以,从一开始,便已不同。”
所以,不用因血脉、因帝位,觉得亏欠愧疚。
李骜眼前渐渐模糊。
不为这些震耳发聩的道理,为,她的心。
她怕他,因此怪自己。
可……
“卿卿,不止那些人。”
“……不止,已逝之人。”
他的话音已有些发颤。
“左相独子因此而亡,而你自幼的体弱……”
谢卿雪一开始还没听懂,笑他,“我的病不是只是与先定王他们所用药方……”
有些,相像吗?
神情渐被冰冻般,一寸寸凝结。
是啊,为何,她的病,会与先帝出手害人一事有关?
便仿佛,她本也是……
不会,先帝选她做儿媳,又为何要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