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235)
结论冰冷而残酷。
这绝境连上古真龙都能磨灭, 被卷入绝不可能生还。
凌虚真人抱着那对遗落在战场的剑,在深坑边伫立了整整一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亲自出手,联合数位阵法大家,在那深坑之上, 层层加固,设下了数道堪称永固的封印。
金光流转的符文深深烙入大地,如同一座沉重而无字的墓碑。
这举动,等同于亲口确认了两位爱徒的陨落。
哀恸与惋惜在残存的众人中弥漫。
那样惊才绝艳的两个人,那样在最后时刻仍并肩死战的背影,最终竟落得尸骨无存、魂归绝渊的下场,怎不令人扼腕。
师兄妹的名字被列入阵亡名录,事迹在幸存的同门口中传颂,却也渐渐凝固成一段悲壮的、属于过去的传说。
战后事宜繁多,各宗门人马陆续
撤离。
无极宗的首席也在撤离之列。
城破之日,陆应星率援军死战,左臂重伤至今未愈。
临行前,他独自来到深坑边缘,默立良久,最终,将未能送出的海棠发簪,放在了封印符文的一角,旋即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云岚宗众的幸存弟子亦在凌虚真人带领下,护送着其他阵亡弟子的遗物或残骸,带着沉重的心情返回山门。
队伍中,戴初蒙伤势极重,由人用担架抬着。
启程前,他挣扎着让人将担架抬到封印附近,死死盯着那片代表绝地的金光,最终只是咳着血,惨笑一声,对搀扶他的程源哑声道:“……走吧。”
那之后,他便在高烧与昏迷中,再未提起过只字片语。
少数执事与受轻伤的弟子留在天枢城,协助战后的清理与秩序恢复。
日子在枯燥的清扫、修补与巡逻中一天天过去。战争的创伤渐渐被掩埋,新生开始在废墟的缝隙里艰难萌芽。
留守的仙门弟子几乎已习惯了这份沉重的平静,几乎已将那场惨烈大战与那对陨落的师兄妹,一同埋入了记忆深处,不再轻易触碰。
直到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
负责接收各方文书的年轻执事,像往常一样,整理着从各地经由残存传讯阵或信使送达的公函,大多是关于物资调配、人员安抚的琐事。
然后,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在一摞盖着附近州府官印的寻常公文下面,压着一封没有落款、没有火漆的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黄麻纸,质地粗糙,甚至沾着点像是泥渍的污痕。
吸引目光的,是信封中央那行墨迹——
那字迹挺拔清峻,风骨宛然,他曾在数个任务卷轴上见过。
那是云岚宗首席弟子,云清漓的亲笔。
只见上面简简单单写着:
“天枢城留守执事,亲启。”
信上地址,是天枢城以西三百里一处荒僻山谷。
留守长老亲自带队,驾驭两匹最为神骏平稳的踏云灵驹悄然抵达。此驹蹄生云雾,奔行天际稳如平地,是专为运送重伤弟子或贵客所备。
谷中乱石间,众人见到了死里逃生的师兄妹。
云清漓白衣虽敝,气度却沉凝如渊岳,怀中紧抱着自己的师妹。林笑棠则被裹在外袍里,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闭目靠在他胸前。
接应者无一多言,医修上前探查,喂下灵丹,将人安顿进云榻里。
灵驹踏云而起,化作三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云层,向着云岚宗方向疾驰而去。
……
数日后,高空之上,流云拂过。灵驹周身自生屏障,隔绝罡风,飞行极稳。
虽有天材地宝温养,但伤势拖延了一段时日,损耗过甚,加之丹药的作用,林笑棠昏睡的时间居多。
偶尔清醒时,她会感到一只手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探温,或是一缕极温和的灵力渗入经脉,安抚着伤势的灼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过于白亮的光,犹如一根细针,突兀地刺透紧闭的眼睑。
林笑棠蹙眉,悠悠转醒。
就在这时,那恼人的光消失了。
一片稳定的、带着熟悉气息的阴影,温柔地笼罩下来,替代了那片刺目的白亮。
睁眼一看,果不其然是祂。
祂施法拂过遮光的纱帘,察觉到师妹的目光,立即看过去,柔声问道:“还睡吗?”
林笑棠摇头,被祂慢慢扶了起来,趴到窗边,一边挑开帘子,一边向外眺望。
只见熟悉的巍峨山影穿透云海,出现在天际。
云岚宗二十四峰如莲花盛开,主峰上的晨钟正敲响,清越的声浪混合灵气扑面而来。
林笑棠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回到这个地方,有些感慨,喃喃道:“还是回来了。”
祂觉得这声感叹有点奇怪,但没多想,顺口问道:“回来不好吗?”
林笑棠扭头看祂,低声道:“师兄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里了。”
“师妹在这里,”祂微微一笑,又道,“我本就打算待一辈子。”
林笑棠但笑不语,转头继续遥望。眼底深处,有沉重的东西,随钟磬之音缓缓落定。
灵驹放缓速度,开始盘旋下降。下方,亭台楼阁、练功广场、丹霞紫气,越来越清晰。
待车厢平稳后,祂覆上师妹的手背,发现有些凉,不禁握紧了些,说道:“到家了,我们走吧。”
灵驹神速,全宗上下还不知师兄妹幸存的消息,他们决定先回静和峰面见凌虚真人。
师兄妹手牵着手,踏上久违的石阶,穿过竹林,来到凌虚真人的房门前。门扉紧闭,四周静得有些异样。
祂抬手欲叩,那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