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239)
林笑棠正沉浸在微妙的感受中,忽闻脚步声从石径传来,由远及近,仍带着些匆忙。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坏狗这几日忙得不见泥影。
既要协助凌虚真人统筹大典诸事,又要应对各峰纷至沓来的关切与协助,连婚服最后的调整都是匆匆试过,但每晚一定会来她这里,事无巨细地交代婚前准备。
祂走到摇椅边,熟练地俯下身,手臂穿过师妹的膝弯与后背,连同薄毯一起稳稳抱起,侧身坐进摇椅空出的位置,再将小小的人类安置怀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今日去天工阁核对了典礼那日的陈设图样,主色调依你所愿,以‘暮云染’和‘星夜青’为主……”
祂一边报备琐事,指尖一边淌下黑色,流进张开的手心里,任由指尖揉捏。
狗交代得仔细,林笑棠却听得有些散漫。那些繁琐的细节,远不如此刻怀抱的温度、掌心奇妙的触感,以及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来得真实。
“……大致便是如此。”
话音落下,祂垂首看林笑棠,见师妹眼帘半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低笑了一声,下颌蹭了蹭发顶,问道:“师妹有在认真听吗?”
“嗯。”林笑棠含糊地应了声,将脸往祂颈窝里埋了埋,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只余呼吸声,慢慢同步,悠长而平稳。
夜风温软,拂过庭院,红绸发出春蚕食叶般的细微沙沙声。
远处,为典礼排练的礼乐隐约飘来,丝竹清越,隔着夜色与层层殿宇,滤去了所有嘈杂,只剩下一段段不成调的旋律,消散在温柔的晚风中。
突然,林笑棠感觉捏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是包裹在本体里的。
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石子,和本体一样黑,若不是摸到根本发现不了。
林笑棠取出小石头,惊奇道:“师兄还会长结石?”
祂哈哈大笑,回道:“是瞬时传送阵。昨晚就做好了,今天忙了一天忙忘了。”
说完,祂抽身而出,站起身来,说道:“试试看好不好用。”
林笑棠看着祂在门口站定,向石头注入灵力。
下一瞬,坏狗闪现到身侧,连衣角都未曾多动一下。
林笑棠看看手中的小石子,又看看笑吟吟的祂,目瞪口呆:“居然做出来了……”
虽然结阵水平一般,但一直听狗念叨,她大抵知道瞬时传送阵有多难做。
传送阵五花八门,只要阵法足够庞大,能量足够充沛,瞬时传送千里并非不可能。可祂想做的,是动动手指就能瞬时传送的阵法,而且可以重复使用。
根据能量守恒的原理,这完全是异想天开。
可真的做出来了。
祂骄傲地点点头,蹲到林笑棠身边,摸走小石子,放到她的手腕上。石子延展,变成极薄的细环,却还是不能合拢。
祂遗憾道:“做不成手镯了。”
林笑棠低声问道:“是用本体做的吗?”
祂拢住紧握的拳头,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我看贺礼清单上有虚空神石,就拿来实验了一下……此事,师尊可以作证,它看着我做的。”
林笑棠见祂神情真诚,不似作假,酸涩的揪扯感方才缓缓松开。
祂将石子变回原样,说道:“这个太小了,给师妹做成项链好不好?”
林笑棠若有所思,说道:“我想要戒指。”
她将左手垂到祂面前,抬了下无名指,说道:“戴这个手指。”
祂依照言照做,石子变成一个黑色圆环,套进无名指的指根,收紧了,严丝合缝。
林笑棠命令道:“师兄单膝下跪,向我求婚。”
祂微微一怔,随即觉出些趣味,眼底漾开笑意,后退半步,右膝着地,庄重地跪下,然后牵起戴着黑环的左手,将那根手指拢在掌心,眼帘掀起,仰视着心爱的人类。
“师妹……”
纵使是人外生物,也难逃求婚紧张的命运。
祂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你可愿娶师兄为道侣?”
这句话由祂问出,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与期待。
是请求被师妹完整地“取得”,从此标识为它的所有,所以是“娶”,而不是“嫁”。
无名指上的黑色圆环烫得惊人,像心脏的温度。
林笑棠听懂了全然交托的深意,会心一笑:“我愿意。”
竹椅摇晃了一下。
发丝交缠,一个极轻的触碰,带着应许的灼热。
小手被大手拢在掌心,无名指上的黑戒紧贴肌肤,像一个无声的见证。
夜色为相叠的身影披上轻纱。
山风轻轻起,满檐红绸如被惊扰的蝶群,簌簌扬起、舒卷,荡开一片流动的绯色涟漪。
更高更远处,亿万星辰流转、明灭,星芒穿越漫长光年抵达此刻,送上了浩瀚而寂静的祝福。
云岚宗最年轻的首席,即将要和他的亲传师妹结为道侣。
阿九对此一无所知。
他一个劲地磨剑,剑刃越来越薄,反射的月光像要割伤眼睛。
汇津镇惨败,征战派借机敲打暗幕,先拿他们这些探子开刀,给他们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阿九锒铛入狱,本该凌迟处死。
但,生机又出现了。
不知何故,魔族要攻打云岚宗,需要一批送死的士卒,在山门冲锋陷阵。
典狱长说,若他们能幸存,此前的罪过一笔勾销。不知是哪个修士结道侣,宗门要举办合籍大典,那天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磨剑声渐止。
阿九提起长剑,月光如水,恰好沿剑脊滑下,凝成一道冷冽的光痕,正正投入低垂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