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270)
祂找的地方很多,包括她去过的地方。
找她?
肯定不是,她就跟在后面。
他们曾经心有灵犀, 现在却连动脑子也猜不到了。
林笑棠不禁黯然神伤。
她用死遁编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说谎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她的报应来了。
夜市上的人类太多了,气味混杂不清。
从头找过后, 亡妻的味道几不可闻,源头或许离开了。
祂身心俱疲,到街角就不走了。
过了一会儿,麻烦喘匀了气,也走了,朝着灯火通明处。
人类成双成对,欢声笑语连成一串,叮叮当当地拖过街道。
祂觉得吵,却目送了一对又一对。
眼神本来是冷的,带着些许愠怒,慢慢冒出了酸水,比最青涩的果子还要酸。
白纸黑字为证,祂经常给亡妻买衣服,为此专门研究过它的喜好。
可能因为买得太多了,挑衣服得心应手,不再需要笔记,便顺手存进了盒子里。
多亏那些记录,什么也不记得的祂,才能拼凑出一点亡妻的幻影。
祂的记忆,是由零碎的片段接起来的,很多事记得不完全,可至少能想起来一点。
唯独祂的妻子,祂对它一无所知。
它长什么样子?
笑起来是眼睛先笑还是嘴巴先笑?
声音是不是清脆如铃铛?
“给。”
一错眼,瞥见一个竹筒,筒身挂着水珠。
麻烦举着竹筒,说道:“酸梅汤,冰镇的,就当是这一路的谢礼了。”
不远处的确有个卖酸梅汤的摊位,但作为谢礼……
祂看回麻烦脸上,瞧见汗涔涔的头发和红红的脸,怀疑它在说反话。
祂最终还是接过了酸梅汤,伸手前掐了清尘诀。
酸梅汤果然一点酒气都没有了。
麻烦又安静地缩到一边,捧着竹筒小口啜饮。
祂捧着竹筒降温,百无聊赖地观察路人,听到晚些时候会有烟花表演。
今夜正逢镇上“送暑”旧俗,兼之无极宗为贺三宗齐聚,特与几家大商号合办了这场烟花大会。
戌时三刻,镇外河边空地,有大型“灵光焰”施放。
待两颊的红云淡去,祂问道:“你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麻烦得寸进尺道:“等灵光焰放完。”
祂眉头一皱,正要拒绝,和它四目相对,喉头忽地一哽。
好亮的一双眼,眸光澹澹。
可此处明明灯火阑珊,那双眼是被什么点亮的?难过?恳求?还是不舍?
梦中的亡妻没有脸,自然也没有眼睛,可祂却觉得它看祂就应该就是这种眼神。
麻烦轻声道:“正好你没地方去,我也没地方去,倒不如去凑个热闹。”
这话落在祂耳中,成了另一套说辞——
正好你没了妻子,我没了丈夫,我们都很孤单。
突如其来的共情,让点头变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举动。
祂说道:“我不喜欢热闹。”
人声渐稀,灯火渐疏,河上跨着一座石拱桥。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上桥。
祂走到这一头,麻烦留在那一头。
桥头上的月亮大得出奇,是一轮近乎圆满的金黄,可没到十六,毕竟不是满的。
戌时三刻到了。
一点白光尖啸着擦过夜空,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高处“嘭”地一声炸开。
半空中,光屑如雨,缓缓勾勒出一朵巨大金莲,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持续了数息,才渐渐黯淡、消散。
紧接着,又是一道碧光升起,炸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长尾迤逦,仿佛能听到清鸣。
桥上还是很静,烟花燃烧的间隙,唯有流水潺潺。
明明灭灭的光,映在祂的侧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林笑棠望着天,用眼角瞟着祂。艳丽的光,落在白衣上,一抹色彩也没留下。
头发用了障眼法,不然也是白色的。
要怎么问出口?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她突然发觉白色是种很无情的颜色,譬如雪。
无论刻下怎样的痕迹,雪化了就只是一滩水,从天而来,入地而去,抓紧了,反而会化得更快。
没有天大冤屈的夏天是不会下雪的,可她心里有一场暴雪在肆虐,雪中埋了两个身影。
她和祂头上堆满了雪,好像白了头一样。
如果能成亲的话,他们或许真的能在幻想中度过一生吧,幸福的一生,不用雪就能偕老。
可是没有如果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幻想的能力,如果有,也不可能通向幸福的结局。
断掉的缘分不能强求。
她领悟得太晚了。
若让此刻的林笑棠回到前一天,她一定没有勇气答应逛夜市的邀约。
相见不相识,倒不如不见。
最后一朵烟花晕开,像一滴巨大的眼泪。
夜色沉寂,灯火寥落,石拱桥安静下来。
烟花看完,祂要走了。
“你过得好吗?”
祂回头看了眼。
麻烦脑袋低垂,这句话不知是在问祂,还是在问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夫君。
祂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很快,背后传来低微的啜泣,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
和师弟交接完任务后,陆应星打算吃个宵夜再回去,朝闹市区踱步而去,不料遇见了一个熟人。
戴初蒙面露焦急,问道:“你看到云清漓了吗?”
陆应星诧异道:“云兄一个人出来了?”
鲜有人知道当年大婚惨案的后续。
云岚宗寥寥无几,无极宗更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陆应星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