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275)
万物竞长的夏日, 她和海棠树一起消亡。
系统尝试提供心理疏导, 却被林笑棠屏蔽了。
她时常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心神直往高处去,却不是在翱翔, 一味升高,没有终点。
谩骂声一直回荡在耳边。
林笑棠并非对误解耿耿于怀,她只是深刻地认识到, 原来云岚宗的林笑棠真的死掉了。
就算她人在仙门,在认识的人的面前, 她也不可能是林笑棠了……
天色沉沉压下。
一滴、两滴, 极夜境下雨了,起先是毛毛雨,后来便成了丝,成了线,敲在瓦片上, 响声绵长而单调。
凉阴阴的潮意漫上来, 海棠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枝桠在雨中微微颤抖。
这棵树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
林笑棠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来, 朝屋外走去。
水汽扑面而来。
繁琐的外衣,奢华的鞋袜,一件件褪下, 散落了一地。
林笑
棠越走越轻盈,“咕”地一声,水花溅到脚踝上,透心的凉。
院里的小径铺得齐整,用的是些圆润的石头,赤足踩上去还是硌,微微地疼。
只有活着才能感到痛苦。
林笑棠走到海棠树下。
那双脚沾着泥,沾着细碎的枯叶,皮肤苍白,就像这棵海棠树的根茎。
黄叶将死未死,被雨水洗过了,透出一种脆脆的亮光。
林笑棠轻轻摸上树干,糙糙的,凉凉的,感受不到一点生机。
如当头一棒,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后怕似的缩回手。
她不是这棵树,适应不了异乡的土壤,就这么落寞地枯死。
妈妈还在家里等她,她的小狗也在那边,她不要留在这个世界!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阿九在回廊转角处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按上心口,呼吸乱了片刻。
一名黑衣近卫出现在阴影中,单膝跪地,汇报道:“尊主,药泉已备好。”
阿九垂下手,应道:“嗯。”
正要迈步,尘音小跑着追了过来,脸上带着喜色:“尊、尊主!姑娘她……她用膳了!还说要沐浴,方才用了半碗粥!”
近卫突然觉得身前一空,再抬头时,尊主已不见了踪影。
过于强烈的目光从对面投来。
林笑棠把勺子一放,眼帘一掀,看着不请自来的小魔头,说道:“尊主有话不妨直说。”
阿九说道:“北地,出了温泉,随我去。”
露台上停着停着一架云辇,像缩小的行宫,辇身无轮,浮在紫云上。
四匹肋生紫鳞的夜骐兽静立车前,偶尔低嘶,脚下时时溅起电光。
阿九和林笑棠相对而坐,却是错开的。
他并未多言,扫视书架,随手抽了一本杂记看。
夜骐兽无声展翼,云辇轻轻一震,轻盈离地,迅疾如闪电。
林笑棠望向窗外。
云辇掠过一片暗红荒原,又飞过一条蜿蜒河流,河畔有村落聚集,田地整齐。
这片土地虽色调沉郁,却自有其辽阔、野性、含着一种粗糙的生命力。
原来俯瞰魔域是这种感觉。
阿九手里握着杂记,半天没翻页,杂记的高度却越来越低。
过了半晌,他忽然问道:“好看吗?”
视野开阔了,心情也舒畅不少,林笑棠瞄了他一眼,难得心平气和地回答:“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阿九应道:“这里,也有好地方。”
小魔头白得反光,林笑棠扫了眼自己的手。这里没曝光,怎么那么白?
她问道:“好地方是什么样的?”
阿九回道:“水清,土沃,四季分明,没有蚀气。”
林笑棠问道:“仅此而已?”
阿九回道:“仅此而已。仙门不觉得,是因为不知足。”
又开始挑拨离间了。
林笑棠眼睛一转,将白眼藏进眺望中。
云辇停在一座山庄门口,门匾上题着“涤尘”二字。
“尊主,一切已按吩咐准备妥当。”
穿过前庭,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后山走,空气中硫磺味渐浓,混着药草香气。
到岔路口,两人分开,林笑棠被引至右侧清漪池的入口,阿九则去了玉汤池。
清漪池围着半圈岩石,泉水是浅浅的碧色。
林笑棠褪下外衫,正准备解开发髻,突然听到异响,飞快披上衣服,紧紧拢住了衣襟。
“哗啦。”
清晰的水声,就在近处。
林笑棠看着那道天然石屏。
因常年水汽浸润,有几处颜色格外深,形成了细微的缝隙。
透过其中一条缝隙,恰好能瞥见玉汤池的一隅水面。
有个身影倚在岸边。
是小魔头。
他上身未着寸缕,头发湿透了,贴在肩背上,俨然进去有一会儿了。
林笑棠本该立即移开视线,可她看到了某样不同寻常的东西。
水汽氤氲。
后颈、肩胛乃至部分手臂的皮肤下,黑色纹路似活物般缓缓蜿蜒。
水波轻漾,暗纹便跟着一搏。
纹路爬到的地方,皮肤近乎透明,周遭肌理却泛着蜜色,血肉如同被撕裂了一般。
小魔头头靠在岩石上,双目紧闭,脊背松泛下来,透出几分伶仃的脆弱。
一声闷哼逸出喉咙,混在汩汩水声中,分不清是喟叹还是痛楚。
林笑棠心头一凛,凝目细看。
那纹路像某种反噬,莫非……和血眸有关?
突然,肌肉骤然绷紧,暗纹仿佛受惊般,猛地收缩汇聚,在左肩凝成一团更深的暗影。
阿九站直身子,目光如刀,朝缝隙射了过来,喝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