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296)
祂挣扎了一下, 发现自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那两种感觉都太过尖锐。
修仙后,祂接触到许多神奇的法术,总觉得自己驯服了生死,可以将阴阳玩弄于股掌之中, 此时才发现错得离谱。
生死同一, 众生平等,祂复活不了师妹,自己也快死了。
祂渐渐变得麻木, 像溺水一样,浮出水面的时间越来越短,视线开始模糊了。
原来雪落下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像碎玉一样。
师妹听到过吗?
祂蜷缩起来,拥着怀中的人,像在取暖一样。
可师妹比祂还冷,雪落到她身上不会化,甚至要结成冰,但祂却不能为她拂去。
嫁衣沾了雪,竟然变得像殓服,那是死人穿的衣服,就在师妹身上。
那一瞬间,祂感到莫大的孤寂。
这个世界的生命没有灭绝,太阳落下第二日会照常升起,雪地里迟早有一天会开出春天的花。
宇宙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可祂的师妹再也回不来了。
残存的剑气仍在血肉中乱窜,祂疼得颤抖起来,依偎在冰冷的怀抱里,仿佛回到了那个潮湿的山洞。
初次见面时,师妹眼中看到就是祂。
她很害怕,却没有用剑指着祂,而是给了一个善意的怀抱。
祂从此知道了人类长手最伟大的意义。
师妹的手很灵巧,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事。
祂最喜欢它们抚摸本体的时候。
那个时候,师妹会长久地注视着祂,让祂的生命重新凝聚,落实在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师妹的爱流动到祂身上,让祂的自我尽情舒展。
师妹从不叫祂云清漓,她只叫祂师兄。
她从没拿祂当过云清漓。
然而祂现在只能做云清漓了,不然,就是天诛地灭的怪物。
祂体型虽大,却不需要多大的栖身地,只要有一个怀抱这么大就好了。
可天下之大,哪里还能容得下祂呢?
不过,容不下也没关系,祂马上也要死了,唯一的遗憾就是脱了喜服。
地府里应该也有喜服吧。
师妹,你再等一等,师兄很快就下去找你。
等找到你,我们接着成亲,只喝交杯酒,不要喝孟婆汤。
若有来生,我们还要在一起……
黑液覆上那只戴戒指的手,慢慢地,变成了苍白的皮肤。
祂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眸光一点点暗淡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
如此一来,和师妹死在一起的,就不是云清漓的心魔,而是她的师兄。
他们就不会被分开了。
可惜师兄妹最终还是被强行拆散了。
祂有一息尚存,上不了黄泉路。
玄霄真人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几位长老不遗余力地输送灵力,想吊住云清漓的最后一口气。
怎料他的身体却像个被打破的水缸,灵力随进随出,一点都没留下。
凌虚真人叫停了输送,探查大徒弟身体,忽然大惊失色,抖着手扒开黑衣,胸口的血窟窿暴露在寒风中。
他的心居然被剜了一半去!
目睹这一幕的人无不倒吸凉气,遍体生寒。
为了复活师妹,他竟然挖了自己的心,无怪满头银发,无怪心魔那般庞然,却不进攻……
痴人、当真一个痴人!
那颗心的另一半,就在林笑棠体内,徒劳地跳动着。
半心被法术引出的瞬间,她的肉身枯败下去,顿时成了白骨一具。
黑戒却没有脱落,而是自动收缩,紧紧套在指骨上。
祂不想分开,祂的心自然要照做。
两半心脏合二为一,昏迷中的祂猛吸一口气,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凌虚真人捧起白骨,看着在寒风中晃荡的嫁衣,挂在鼻尖上的浊泪掉了下去。
他捡到小徒弟的时候,她就这么轻,养了十几年,末了还是这么轻。
凌虚真人把为自己准备的棺椁给了小徒弟。
大喜的红缎拆了没几个月,又换上了素洁的白绸,这漫天的雪岂非也在吊唁?
偏偏有一人不能来吊唁。
大徒弟心魔缠身,将近疯癫,已然无药可救了。
他们只能将他囚禁起来。
又一次镇压心魔,大徒弟遍体鳞伤,倒在血泊中。
凌虚真人为他医治,目光悲痛不已。
众长老离开洞府,重新布下禁制,忽然听到凌虚真人开口:“我同意封印记忆。”
封印并非一劳永逸。
他们远远低估了云清漓对师妹的执念。
但凡是和林笑棠沾点边的东西,他一看到就会想起她,然后一次疯过一次。
他们只能不断加固禁制,不断抹去林笑棠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过程用了整整三年。
如果你此时拦住某个云岚宗弟子,问:静和峰的凌虚长老收了几个徒弟?
那弟子一定会回答:一个,从来都只有一个。
做师尊的苦心孤诣至此,可在徒弟看来,却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重重封印,祂的记忆变得七零八落,有时甚至连自己的来历都想不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
你置身在某一种生物中,和那些生物长得一样,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嘶喊:你不是它们!
镇压“心魔”也给祂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祂恐惧着在人面前露出原貌,却不知何故,只好言听计从,扮演着人类希望祂成为的样子。
祂看似变得愈发稳重,内心的惶惑却与日俱增。
祂为何会来云岚宗?又为何会变成云清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