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心有余悸(120)
梧桐叶正是一年最繁茂的时候,挤挤挨挨,几乎蹭到窗前,路灯桔黄色的光把叶片照得半透明,像一汪深绿的水。
周测的声音响在耳边。
你不会害怕吗?
他这么处心积虑,你不会害怕吗?
隔天下午快下班时,章秀钟溜达到陶涓办公室,敲敲门框,“怎么样啊你?”
“什么怎么样?”陶涓不明所以。
章秀钟嬉皮笑脸,“孙淳说你跟戒断的瘾君子一样,一天喝了八杯茶了,憔悴支离得跟林妹妹似的,我要再不来看看,顾清泽回来后得抱怨我。”
陶涓揉揉脸,拿起手机看一眼自己,唉,他还真没说错,她是眼见的憔悴,可人家林妹妹是病如西子胜三分,她是眼圈黑如锅底灰,不由长叹一声,“唉……哪儿像林妹妹呀!”
“还说不像呢,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就差念叨‘每日价情思睡昏昏’了……”章秀钟哈哈一笑,自来熟地走近,靠在她桌子一角,“他才走三天,你看看你!英雄气短!这不是我认识的陶涓。”
“他那个基金叫什么?”
章秀钟想不到她冷不丁问这个,“叫Good water。怎么了?”
她的表情更是他没预料到的,像是突然间极高兴,又有点不安。
只见她傻笑了一会儿又蹙眉追问,“你确定?GoodWater?不是Good Deer?”
章秀钟纳闷,歪着头打量她,“林妹妹,你今天怎么了?”
陶涓着急,“到底是什么?”
“Good Water,我非常确定。我还问过他,是不是要跟Muddy Water打对台才起这么个名字,他说不是,是先有了中文名字才注册了英文名字。中文叫吉水。啧啧,清泽国学是差一点,Good Water?真是通俗易懂又直白……”
陶涓按住心口,连呼了几口气,章秀钟有点担心,“怎么了?”
她摆摆手,虚弱地闭上眼睛,缓缓喘息一会儿,才说:“没事。这今天睡得不好,又有点累……”
章秀钟按她案头电话的某个键:“沈峤?你陪陶小姐提前下班,送她回家休息。”
他再看看她的脸色,“你今晚还有线上会议吗?”
“没有。”
“那刚好,趁着周末这两天不用工作好好休息。注资的事儿也别急,多看看,或者等清泽回来了跟他再商量商量。”
沈峤叫司机开车,陪着陶涓回了家,又等订的餐食来了才告辞,再三跟她确认,“真不需要我留在这陪你吗?”
陶涓勉强微笑,“真不用。我就是得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那行。我就在顾先生公寓,有事你就叫我,给我发微信也行。”沈峤笑呵呵的,又补充一句,“我每个周五都跟朋友约了一起玩手游,睡得很晚,有事就叫我,别觉得麻烦。”
这天半夜刮起大风,陶涓隐约听见远处不知什么重物落在地上发出巨响,也可能是在她在做梦,又仔细听了听,风雨大作,雨滴打在窗子上,像机关枪子弹。
她想起厨房好像没关窗户,摸黑走去,凉风裹挟着雨丝从窗缝蹿进来,扑在脸上。
关好窗户,她重新回到床上,突然猛地坐起:“我真是糊涂了!”
周测刚回到医生宿舍,手机就响了。
是陶涓。
他接通,“你这个时间不睡觉想干什么?”
“你甭管这些。我问你,你怎么知道良鹿基金是顾清泽的?幕后控制人根本查不出来,你怎么知道是他?”
周测咬咬嘴唇,现在还瞒她干什么呢?她认定他是头沙文猪了。还怕让她知道这些事?
可他又犹豫了几息时间才坦白,“是他自己说的。他去波士顿几个月之后——大概是第二年的一月,给你写了一封电邮。他自己在电邮里说的。他建立了一个投资基金,叫良鹿。”
“那封电邮呢?为什么我从来没看到?”
周测闭着眼睛,咬嘴唇内侧的肉,“因为我把它删了。”破罐子破摔了!
“然后我还把顾清泽邮箱地址加进你的垃圾邮件名单,为了预防他换邮箱,我还预防性加了所有他可能用的邮箱名字,就是不想让他跟你再有任何联系!”
他听见陶涓深长的呼吸,应该是气极了。
微信通话计时整整过了一分钟,陶涓的声音才再次想起,她追问:“他那封邮件里还写了什么?”
周测撒谎:“我不记得了。”
陶涓冷笑,“你不记得了。你再想想呢?”
他突然暴怒,“你现在问这些干什么?有意义吗?不过就是他又说了些让你扎心的话,我怕你看到难受才偷偷删了!”
“哈。你猜我信吗?”她挂断电话。
周测握着手机,颓然坐在地上。
他总说陶涓太善良,太容易轻信,可他也利用过她的善良。
她在方舟第一年,又要学习又要工作,累得要命。有次公共假日,她来医院陪他,生理期肚子疼,他找来止疼药让她吃了在他宿舍睡一会儿。
她电脑开着,跑着程序,他摇摇头,正要去给她接一壶热水,忽然看到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示。
是顾清泽。
鬼使神差,他打开邮件。
也许并不是什么鬼使神差。他看到邮件地址上顾清泽的名字,第一反应是害怕。他怕顾清泽会告诉陶涓他是怎么上门逼宫的,他更怕顾清泽后悔了。
所以,即使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给他充足的时间仔细思考,他也还是会打开这封邮件看。
和预想的一样,顾清泽后悔了。
他向陶涓道歉。
他讲他在波士顿的生活,他说他创立了一个叫“良鹿”的基金,说他设计了一个算法用于投资基金,预测股市动向,将来体量足够大没准还能在股市兴风作浪——顾清泽的成语一向用得差强人意,周测记得自己看到这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