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影视大亨(567)
唐伯文叹了口气接过话茬:“何止过年福利,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到现在也没着落,好几个同志私底下问过我,我每回都说月底月底,月底都说了四五回了,我现在看见人家都觉得没脸,都不好意思在走廊上碰面了。”
周德生靠在墙上,双手交叠搁在肚子前头,半闭着眼,听着两位领导的话,他是老资格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可眼下的光景让他越来越提不起劲儿,他睁开眼,慢吞吞地说了句:“钱的事先不提,我想说说厂里人的事。”
严忱抬起头看着他,周德生伸出手掌,五根指头张开来,一根一根往下扣:“小赵,走了,去了深市一家港资的代工厂画赛璐珞片,月薪六百。小孙,走了,去了珠海的合资公司,月薪八百。小刘、小陈、小杨,三个人结伴走的,去了广州一家台资动画公司,听说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拿一千出头。”
五根指头扣完了,周德生把手放下来,看着严忱:“厂长,光是去年一年,原画室就走了五个年轻人。我带的八三年八四年进厂的学徒,二十来岁正是出活儿的年纪,一个没剩,我现在手底下最年轻的画师是三十五六岁的老李、老杜,三十二岁的老钱和老莫,再往下能画的年轻人就没了。”
方秀莲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有些激动地开口道:“我剪纸的动画组也是,我组里现在算上我总共就五个能干的人,还有两个都五十往上了,老花严重,一天画不了几张,其他小年轻还没上手练熟就走的差不多了。去年底有个美院毕业的小姑娘来实习,我高兴坏了,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结果人家实习期一到扭头就走了,去了樱花国一家动画公司,画一集电视动画的原画工资比我们一年挣的都多。”
说到这儿,方秀莲叹了口气:“我也不怪她,搁谁谁不走?我们厂里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干了二十年,现在每月到手一百二,周师傅干了三十年,一百四。外头开出六百八百一千的工资,年轻人拿什么理由留下来?拿艺术理想?但人总得吃饭啊。”
这几句话戳到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窝子里,办公室里又沉默了下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一旁的林海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去年差点也走了,广州一家合资厂找到他,给的条件相当优厚,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留下的原因很简单,他的师父就是厂里退休的老原画师陈守仁,师父临退休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走了,这门手艺就断了”。
就因为这句话,林海清把广州的聘书压在抽屉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可有时候半夜躺在床上,想想每个月一百零八块的工资,想想女儿马上要上中学的学费,想想家里已经漏了两年没修的屋顶,他也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旁的顾板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抖开来指着上面一篇文章:“厂长,你们看看。”
严忱伸手接过报纸,是一张春节前的《参考消息》,上面转载了一篇关于樱花国动画产业的文章,标题是《樱花国动画年产值突破两千亿日元,已成重要出口产业》,严忱把文章从头到尾看完,没话说,递给了旁边的唐伯文。
顾板山等他们看完,开口道:“人家樱花国光是电视动画一年就能生产几十部,每部几十集,产量大得吓人。他们走的是工业化流水线的路子,分工明确,效率极高,我们呢?《山水情》磨了将近两年,前前后后动用了厂里最好的一批画师,最后成片十八分钟。”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是说我们的动画片不好,毕竟只靠十八分钟拿了蒙特利尔的大奖,拿了好几个国际奖项,全世界的同行都服气,可是十八分钟能创造多少经济效益?电影院不肯给排片,因为太短了;电视台播了一遍,给了几千块的播放费,连制作成本的零头都收不回来。”
唐伯文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苦笑了一声:“老顾说的没错,我们厂最大的问题就是有手艺、有名声,可没钱、没人、没市场。水墨动画全世界独此一家,剪纸动画也是我们的绝活,技术上我们谁都不怕,可技术再好也得有人接班、有地方施展才行。”
严忱靠回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里从鼎盛走到如今,心里五味杂陈。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厂里年产美术片十几部,全国大小电影院都抢着放,孩子们排着长队买票看《天书奇谭》《金猴降妖》。
当时厂里有几百多号人,画室里热热闹闹的,年轻人排着队想进来,进厂当学徒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短短几年光景,局面急转直下,电视机进了千家万户,电影院的上座率一年不如一年,动画电影更是排不上号。
与此同时,樱花国的电视动画铺天盖地涌了进来,《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花仙子》,一部接一部,孩子们放学回家打开电视,看的全是樱花国的动画片,国产动画的地盘被挤得越来越小,市场份额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严忱不止一次在局里的会议上提过转型的想法,能不能也试着做电视动画系列片?能不能跟市场接轨,自己创收补贴开支?可他一个厂长能做的决定有限,制片计划归局里管,经费归局里拨,他想多拍一部片子都得打报告层层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也理解上面的难处,全国这么多单位都等着拨款,僧多粥少,局里也不宽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