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影视大亨(588)
孙悟空右手扛着金箍棒,身体前倾,虎皮裙上的皴擦墨痕和背后云层的墨韵浑然衔接,身上的毛发根根分明随风飘扬,立体的角色与平面的水墨画完美地共存在同一个画面里。
十五帧画面依次播过,极短的动态中,孙悟空挥棒蓄力的动作在云海之间展开,每一帧的动态顺滑连贯,模型的立体质感和水墨背景的写意氛围在同一画面内共振。
播完以后,剪辑室里安静极了,谁也没有说话,大家久久地沉浸在那只有十五帧的画面中,虽然画面很短,但是带给他们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有一瞬间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做出的东西。
陈守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嘴里激动地蹦出两个字:“成了!”
周德生站起来走到剪辑台前,弯下腰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连声嘟囔:“了不得,真了不得啊。”
一旁的方秀莲眼睛依然死死地落在屏幕上,她在美影厂干了二十多年剪纸动画,见过水墨动画最好的时代,也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落,可她从来没想过,水墨画居然还能跟外国人做的立体模型搁到一个画面里,而且搁得浑然天成,两种东西各自保留了最好的部分,既有艺术上的水墨美感,又兼备了模型的立体动态。
理查德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已经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他做了好几年的怪物面具和恐怖片假体,在惠灵顿的小工作室里,最好的作品也就是让观众在银幕前被吓一跳。
可眼前屏幕上的孙悟空站在水墨云海之间,呈现出来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特效的范畴,画面里有种奇异的美感,模型的立体质感被水墨背景裹上了诗意的柔软,而水墨画的平面性又被模型的三维存在感打破了,两者在碰撞中诞生出全新的视觉语言。
理查德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他看过的所有定格动画作品,捷克的杨·
史云梅耶、美国的雷·哈里豪森……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做过类似的尝试,可以说这技术创新是开拓性的。
想到这他呼吸急促了几分,一部动画片诞生新的技术时,它的历史地位就已经在奠定了,而他们都是参与人。
布莱恩站在理查德身后,嘴巴更是惊得大张着,久久合拢不起来,他想起飞机上自己跟汤姆嘀咕的话,什么“华国内地能搞什么名堂”,什么“条件够不够”。
现在这组画面摆在面前,十五帧,每一帧都稳稳当当地立住了,水墨和模型的衔接找不出破绽。
他以前在洛杉矶几家特效公司干过临时工,见过好莱坞大制作里的光学合成效果,可从来没见过把东方水墨画当成背景层来用的,想法本身就足够大胆,更何况执行出来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汤姆从后排挤到前面又看了一遍,退回来的时候低声跟安德鲁说了句英语:“如果整部电影都是这个水准,安德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德鲁咽了口唾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这是全世界都没见过的东西。”
汤姆使劲点了下头,对,全世界都没有的技术,而现在被他们做了出来。
他搞了五年的微缩模型搭建,一直觉得定格动画是小众中的小众,在好莱坞的工业体系里排在末尾,永远争不过真人特效和越来越热的计算机图像。
可眼前这个项目让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路,当定格动画跟全世界独有的古老绘画技法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突然拥有了其他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独特性。
好莱坞做不出来,日本做不出来,只有在深市国贸大厦十七楼的拍摄间里,由这群华国画师和他们七个新西兰人合力,才能做出来。
萧何把测试胶片又播了三遍,每播一遍剪辑室里就多几声赞叹声,第三遍播完,陈守仁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理查德面前。
老爷子今年六十三了,背已经开始弯了,站在一米八几的理查德面前矮了一大截,他仰起脸,朝理查德伸出右手。
理查德低头看着老爷子伸过来的手,他弯下腰,双手重重地握住了陈守仁的右手,握得很紧。
陈守仁用另一只手覆在理查德的手背上拍了拍,两个人依然听不懂彼此的语言,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
当晚,理查德一个人留在拍摄间里加班,把合成测试的所有技术参数详细记录在笔记本上,水墨底片的曝光时间、模型底片的曝光补偿值、两次曝光之间的间隔、灯箱亮度参数、摄影机光圈设置。
他写完数据以后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一只猴子的侧面速写,线条潦草,但轮廓里带着陈守仁教他的圆润弧度,颧骨往前鼓,下颌短而收,额头饱满。
他端详了一会儿,在速写旁边写了一行英文小字:This could change everything.
布莱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理查德还在画画,靠在门框上没走,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板,飞机上我说过的话,我觉得自己说错了。”
理查德头也没抬:“哪些话?”
布莱恩张了张嘴:“就是,我说华国内地搞不出什么名堂。”
理查德搁下铅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布莱恩往拍摄间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工作台上摆满的模型零件、石膏模具、已经上好色的猴王全身模型,最后落在墙上贴着的陈守仁画的孙悟空正面定稿上。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我觉得,等这部电影做完的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工作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