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一口气，他想撑起身来。

皇帝察觉到动静，这才转身将他扶起靠在引枕上。

父子相视，竟无一人出声。

萧长婴看着这个熟悉的生父，心头五味杂陈。他从来没有这般直视过龙颜……

父皇老了。

萧长婴瞧见他额头上的褶子越来越多，连头发也白了不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父子俩这般静默了片刻，老皇帝先出了声，“朕知道你看见那块令牌了，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沉寂片刻，萧长婴呼吸一颤，似是整理好了情绪，淡淡发问:

“父皇一早就知道我遇刺的事？”

皇帝柔声:“是。”

萧长婴追问:“那您为什么不发兵来寻我？”

“……朕不想。”

“……为什么？”

萧长婴竭力忍住那被刺痛的情绪，偏头不再看他，“为什么？”

皇帝站起身，冷道:“因为朕要让你知道，在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该怎样活下去！”

萧长婴无话说了。

那些天的经历他这辈子也不会忘——渴的时候四处找溪流湖水；饿的时候连路边的野花也能吃上几朵……

衣裳穿得脏了，旁人以为他是乞丐，对他总是嘲笑挖苦……

但萧长婴的脸始终是白净的。他每日都会将自己的脸洗得干干净净，哪怕撕扯到身上的伤口让他肌肤生痛……

回溯起那十几日光景，再看眼前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萧长婴笑得发苦。

那些天他经历的何止是苦难，还有数不尽的侮辱！不止是平头混混的言语羞辱，还有不入流的混账想在他身上揩油！

萧长婴岂能忍受这些！哪怕平日里再怎么君子风度，那些人也撞到了他的死穴上。

萧长婴忍着病痛废了他们的双手双脚，捂着伤口行了一程又一程。

那些日子里没有光明……他多想能有一个人认得他，能有一个人帮帮他……

泪水无声浸湿了身前寝被，萧长婴缓缓抬眸，还想问为什么，皇帝却先一步开口:

“这些年朕把你护得太好，养了你的仁心，却忘了教会你如何防备身后的刀！”

皇帝缓缓走到窗口，抬手似想接住最后一抹夕阳色。

萧长婴瞧见那抹昏暗的光打在老皇帝的侧脸上，闻他叹了口气，“小七，你方才没问清楚。”

他回身，目光格外暗沉:“你该问，这场刺杀，是不是朕一手策划的！”

萧长婴呼吸一窒，不自觉捏紧被褥，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

老皇帝垂下手，自嘲般笑了笑，沉声道:“除了朕，谁敢伤你？”

“……别说了！”

老皇帝瞧见萧长婴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抬步逼近他，“你想得没错，一切都是朕的主意。朕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朕要让你知道，即便是身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也是不可信的！”

他再次坐在榻边，直视着萧长婴的眼睛，“九五之尊的宝座不好坐啊！长婴，记住朕的话，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付出全部的真心和信任去对待！”

心口还在阵阵刺痛，可萧长婴的神态却近乎麻木了。

皇帝瞧见他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也未见心疼，只是满目淡漠地看着他。

良久，他听见萧长婴冷冷发笑，笑中含刺，当真是把一切都扎得生疼，把一切都推得很远很远。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撑着病弱的身子跪倒在皇帝面前，执礼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老皇帝眉头紧蹙，却给人看得冷血无情，一如多年前对自己深爱的女人那样，他要亲手斩断那份不该有的念想！

“朕意已决，太子之位给了你便是你的！长婴，不要让朕失望。”

萧长婴双目无神，昔日见着父亲就含笑的孩子如今已变得了无生机，只淡漠地摇了摇头，“我不要……求你了……”

话未说完，却有鲜血溅在他的素衣上。

瞧见身上血渍，萧长婴这才找回几分清明，赫然抬眸瞧见弓着身子擦拭唇边血迹的老皇帝……

那一瞬，震惊、错愕、不解、疑惑……各种情绪汹涌而来。

“父皇……”

老皇帝看着他，慢慢低下了身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婴，朕没有多少时日了。朕知道，朕用这样残忍的方法逼你看清世事，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你，你可以怨朕，甚至恨朕！”

他目光灼灼，坚定道:“但这皇位，朕已经给你空了出来，它只能是你的！”

“这个江山，朕只有交到你的手里，朕才安心！长婴，天家没有舍不下的亲情，萧室的权利，更不能被外戚干涉，你要当心皇后李氏一族……”

萧长婴整个人都要懵了，“父皇，你怎么了？……”

太医赶到时，皇帝已经咽了气。

一旁的萧长婴纹丝不动，似活死人一般。

是夜，萧长婴又病了……

这一回他病了半月，就连皇帝出殡时都是被侍卫搀扶着去的。

魏国皇帝驾崩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陈国。

此事对陈王来说实在突然，却也是意外之喜。

他赶忙召见了一众臣子开会，半个时辰后，又单独宣见了秦真。

自打萧长婴离开陈国，陈王就下令恢复了秦真的殿下身份。

不但如此，他还让人将秦真的母亲从冷宫中接了出来，让她安居在别苑。

令秦真没想到的是，他们母子半年不见，再见时母亲却变得疯疯癫癫……

好几段的孽缘就此打成死结，一切因果怎能不算在那陈王头上！

此恨绵绵无绝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