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

“这人是来捣乱的吧？这种泥丸也敢拿到万法丹会上来？”

“连丹纹都没有，怕不是个连火都生不好的门外汉！”

玄玑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将那枚“泥丸”递到老城主面前，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七情丹。”

老城主瞳孔微微一缩。

好大的口气！

他身为丹城之主，浸淫丹道数千年，炼制的丹药何止万千，却也绝不敢用“七情”来为自己的丹药命名。

但他毕竟是丹道宗师，没有因其貌不扬而轻视，而是凝神细看。这一看，他神色骤变。

那丹药看似普通，可在他神识探入的瞬间，竟仿佛看到了万丈红尘，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尽数压缩在这微不足道的一丸之中！那不是能量的堆砌，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浓缩！

“此丹……此丹……”老城主的手都开始颤抖。

“城主，此人来路不明，丹药诡异，不可轻试！”旁边一位评委长老连忙劝阻。

“无妨。”老城主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我丹道若要寻新路，便不能畏惧任何未知。今日，我便以身试药！”

说罢，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将那枚“七情丹”一口吞下。

广场上落针可闻。

一息，两息，三息……

老城主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台下有丹修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就是个泥丸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哈哈……哈哈哈哈！”

老城主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飙了出来。那笑声中充满了纯粹的喜悦，仿佛一个孩童得到了最心爱的糖果，让闻者都不禁嘴角上扬。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声就变成了呜咽，最后竟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师妹……师妹是我对不起你！当年若非我怯懦，你又怎会……怎会……”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无助的孩子，数千年的修为与城主的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哀恸。

这还没完！

哭声未歇，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脸上满是暴戾的怒气，指着台下一位丹道世家的家主厉声咆哮：“姓王的！三百年前，你盗我丹方，还反咬一口，害我被师门禁足百年！今日我非扒了你的皮！”

那王家家主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几位评委长老大惊失色，以为城主走火入魔，连忙上前想要制住他。

“城主丹力深厚，尚且如此，此丹定是剧毒！我等一同服下，解析药理，为城主解毒！”一位长老高喊一声，竟也抓起一枚玄玑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七情丹吞了下去。

其余几位长老对视一眼，抱着同样的心思，纷纷服下丹药。

然后……

整个高台，彻底变成了一场匪夷所思的闹剧。

“呜呜呜……我的小药童，昨天被我的丹火燎了胡子，他一定很疼吧，我对不起他……”一位平日里最严苛的长老，此刻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你瞅啥！再瞅我揍你！”另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老，撸起袖子，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满脸的愤怒与挑衅。

“好美……云好美，风好美，连那家伙哭鼻子的样子都好美……”还有一个长老，则是一脸痴迷，眼中冒着粉红色的泡泡，对着天空喃喃自语。

喜、怒、哀、惧、爱、恶、欲。

七情六欲，在这些修为高深的丹道宗师身上，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淋漓尽致地爆发出来。

他们时而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交流着几百年前藏的私房钱被道侣发现的悲惨经历；时而又互相怒目而视，为了一株灵草的归属权吵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勾肩搭背，追忆起年轻时共同偷看仙子洗澡的峥嵘岁月。

广场上数千名丹修，下巴掉了一地。

这……这还是那些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丹道大能吗？

这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社死现场！

江昕玥在镜后，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玄玑这家伙……真是个鬼才。

这哪里是丹药，这分明是剖开心防，让灵魂当众裸奔的酷刑！

闹剧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瘫倒在地，衣衫不整，老泪纵横，脸上却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被洗涤过的澄澈。

老城主第一个挣扎着站起来，他走到玄玑面前，不顾一身狼狈，竟是整理衣冠，对着那张银色面具，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先生……此丹，非丹，乃是‘道’！”

“它非但无毒，反而是……无上圣药！”

他声音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老夫困于瓶颈五百年，始终无法勘破。方才历经七情流转，竟一朝顿悟！那些被我强行压制、视为心魔的情感，才是阻碍我道途的真正淤塞！此丹，是为我等疏通了道心啊！”

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起身，对着玄玑躬身行礼，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与狂热。

玄玑静静地接受了他们的礼拜，而后，他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错了。情，非毒，亦非药。它本就是我等生灵的一部分，如同手足，如同脏腑。”

“断情天道，教我等斩断手足，挖空脏腑，以求虚假的‘清净’。如今红尘道来，便是要我等将手足重新接续，将脏腑归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