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223)
如麦没醒。我看到了,昱宁不知道我看到了。
我没有拆穿她。但那天之后,我跟她吵架的时候,嘴下留了几分情。
后来有一天,我们三个人去了学校门口的咖啡馆。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聊到孙玥的。
也许是如麦自己说的。她不常提起过去的事,但那天她说了。
她说孙玥只是发了一条消息,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然后把她删了。
如麦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篇课文。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她在忍。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她不需要。骂孙玥?她不会想听。我什么都没说。但昱宁说了。
“你现在还恨她吗?”昱宁问。
如麦摇了摇头。
“不恨。”她说,“但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似乎是那天之后,如麦和昱宁慢慢近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近,是那种很安静的、像两条溪流慢慢汇入同一条河的那种近。她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食堂吃饭。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活的。不是空的。
我有时候会故意不跟她们一起吃午饭,让她们单独待着。如麦问我“你今天怎么不一起”,我说“我跟别人约了”。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
后来孙玥回来了。
我的认知里,她不是来找如麦的,是转学而已,因为她没资格再出现在如麦眼前。
她和宛琳琳一起,从岐川回到了云港。
不过她们在那年的国庆节之后和好了。
我不知道孙玥和如麦说了什么。但从那之后,如麦偶尔会跟孙玥说话,不是以前那种“装作不认识”的客气,是正常的、像普通同学之间的那种。
我不恨孙玥了。不是原谅了,是算了。算了的意思不是“没关系”,是“我不想再想了”。
如麦都放下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昱宁突然走了,在一个周一,很平常的一天。
不是转学,不是吵架,不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是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预兆。
如麦那天来上学,昱宁的座位是空的。第二天也是空的。第三天也是空的。
如麦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昱宁的名字。她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吃饭、放学。好像昱宁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我知道她不一样了。
因为她又开始说“没事”“还行”“不用了”。说这些词的时候,她的嘴角不会弯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给她发消息。不是问她“你还好吗”,是给她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数学老师的新发型好丑,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考试然后考了零分吓醒了。
她每次都回,回的内容很短,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她窗外的月亮。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窗外的月亮长什么样。
但我想,应该是很圆的吧。因为她的照片里,月亮总是圆的,即使不是,她也会P成圆的。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发了一条消息。
“星茗。”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一直一个人,是不是就习惯了?”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不会。习惯只是不疼了,不是不想要了。”
她没有再回。我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光标闪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如麦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双空空的眼睛。
想起她窗外的月亮,永远是圆的。
昱宁走了,如麦眼睛里的光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拔掉了电源,屏幕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什么也没说。一直到毕业,她都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昱宁是被她爸送进戒同所的,不是她自己要去的,不是她犯了什么错,是因为她喜欢如麦。
她跟她爸说了,她爸打了她,然后把她送进去了。三年。
如麦等了七年。
她不知道昱宁在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昱宁走了,她没有办法去找她,因为她是未成年人,因为她的父亲是那个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她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高中生。她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我等过吗?我等过。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等了很多年,她都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我看到如麦等昱宁的时候,我知道她在等。
不是猜的,是我知道。因为等一个人,不是站在那里不动。是你每天都在动,吃饭、睡觉、上学、考试、活着,但你的心是停的。
停在那个她走的那一天,停在那个你再也没有收到她消息的那一刻。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一直在原地。
如麦在原地站了七年。
后来她回来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在ICU病房里。
我知道出院后她们在同居,也早在高中的时候就意识到她们的关系不简单。
如麦和昱宁会在一起我毫不意外。
不是我撮合的,不是任何人撮合的,是她们自己找到彼此的。
像两块被掰开的磁铁,隔了很远很远,绕了很多很多弯,最后还是吸到了一起。
我看着她们,有时候会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