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118)CP
应淮被这句话说的心头猛然一颤,忽然伸出手攥紧楼观掌心。
待楼观回过头,应淮已经咬破了手指,把一滴鲜红的血滴在了他指尖上。
“你……”
楼观话还没说完,只听应淮道:“我身体里的蛊真的不是你下的,你若不信,可以亲自验。”
浑圆的鲜血顺着指肚滑过又下渗,留下一行湿热的痕迹。
“为什么会觉得你给我下了蛊?”应淮温声问道,“因为气息相似吗?所以你觉得跟你自己有关,就以为是你给我下了蛊?”
应淮的眉头越拧越紧,带着伤口的指尖贴在楼观跳动的脉搏之上,仿佛要贴着他的心跳同他证明什么一般。
“……傻瓜。”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
“我真的从来都没想瞒过你什么,楼观。”应淮抬起眼,眉头却仍然是皱着的,“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跟你说很多从前的事,说我第一次见你,说你总闷在炼药房炼药,说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算到如今,我又缺席你好多个春秋。”
“可是……”他的声音困在喉咙里,喉结滚了滚,把一时无法压抑的话语也放在胸腔里闷了又闷,说道,“人并不是清醒的时候最幸福。正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才不敢。”
楼观清晰地听到应淮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不得不瞒下的事,有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也有我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
“楼观,若我如此说,你还愿意信我吗?”
楼观连自己的心跳都漏听了一个音,下意识抬起手放在了应淮眉心。
“莫皱眉。”他轻声道。
今日应淮的眼睛比平日更亮,可能是润了一层水光的缘故,他竟然能清晰地从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楼观的一只手被他困在掌心,明明那么容易就能挣开,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逃不出。
他落下的另一只手盈着薄薄的灵光,把应淮指尖的那一点点伤痕不动痕迹地抹去。
待到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褪去,应淮松开紧抿的唇,楼观这才发现他方才竟然兀自咬着唇,把唇角都咬出了血。
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知怎么的,楼观忽然心头一软。
此前困住他的那些东西忽然就散开了,他像是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看见了迷雾之外的月亮。
“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楼观重复道。
没摸清楼观忽然说起这个的意思,应淮并没有答话。
“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楼观又道。
“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楼观又道。
到底是怎样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呢?
无法面对的遗憾吗?
刻骨铭心的悲剧吗?难以弥补的悔恨吗?止于穷途的承诺吗?
这样想来的话,世界上确实少见重来一次的机会,安稳至今的人生何其难得。
可是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比起被小心保护圈养起来的无知无畏,他更想拥有选择知晓真相的权利。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点隐匿的期盼,他想去看看当年那个或许属于真正自己的家,看看自己生活过很久的云瑶台。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去见一见当年的那位渝平真君。
无数次出现又隐匿在他记忆里的渝平真君,无数次捞不起、握不住又频频冲刷他固有认知的渝平真君,不同于天河盛会加赛时只留着一个灵体的渝平真君。
他还有好多真相没来得及见过,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一个初见。
自己今后有可能会后悔吗?没关系。
应淮大概率不会同意。也没关系。
若是他真的要面对什么,哪怕他跟应淮其实没什么牵绊也好,哪怕他知晓一切之后再也无法面对他们彼此也好。
哪怕此后或许再也没有现如今的这个疏月宗大弟子楼观,前世今生明月相照,纵我也非我。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去赌自己承担得起。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在此之前给自己所有悸动的、不安的、来不及言明的、来不及承认的所有一个匆忙的答案。
于是楼观抬起手,用指肚把指尖残留的血抹在了自己唇上。
他的面容素来清冷出尘,被那一抹血迹突兀地装点,像是在轩窗前给冷月遮上了一层丹纱。
没关系的。应淮身体里还留着那种蛊。
无论那蛊是不是他种下的,只要应淮身体里有这样的蛊,他就还可以耍一次小性子。
由不得应淮乐不乐意。
楼观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目光落在应淮同样沾着血的唇上。
精致好看的薄唇落了血,像是在唇边点了一颗朱砂痣。
他们体内的蛊虫深深溶于血脉,若用彼此的血液来驱动,他或许可以……
楼观心里有一个略显疯狂的想法。
他这样想着,忽然抓起应淮的衣襟,把沾着血腥气的唇贴在了同样殷红的唇上。
他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唇齿贴上很薄的一层,冰凉一片,混着很淡的血腥气。
楼观下意识闭上了眼,连呼吸也变得很浅。
本来清明万分的感官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错乱起来,他分不清自己和眼前人的心跳,也听不清交缠紊乱的呼吸声。
蛊虫的链接在血腥气里变得极重,楼观仓皇间落下的吻一触即分,仿佛只留下了一个混着旖旎绮靡的错觉。
这便算是给自己这个短暂又荒唐的“今生”作了个肆意又疯狂的结尾吧。
楼观垂下眼眸,再没敢去看应淮的眼睛。二人身体里的蛊虫被连接驱动,他在手中迅速掐诀,逃也似的在口中默默念道:“灵封既降,心忆归元。身去意往,形游神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