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120)CP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柴房里囤积的柴火都已经用完了,村里的活人越来越少,偶尔放晴的时候,连烧尸体的声音也没那么频繁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楼观踩着板凳,从米缸里舀出了最后一碗米。
他家里没有人了,他的病越来越重,现在连吃的也没有了。
他最近又瘦了好多,明明是九岁多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和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高。
好在他的棺材已经做完了。楼观想。
那个他叮叮咚咚敲了好几天,做得不好看也不怎么成型的棺材。
因为父母被拉去火化的缘故,他不喜欢火,这段时间却常常听着火焰灼烧皮肤的声音入睡。
他听着这些声音,在病痛里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他梦见他爹娘被丢进火堆里,剩下一捧灰。
楼观把装了米的瓷碗放在桌子上,又起身去拿比他个子还高的铁铲。
他有些庆幸,他生病之后还留了一点力气,能给自己做一个小小的棺材,再挖一个小小的土坑。
他真的不想被人拖出去烧了。他想。
只是他或许有些高估自己的力气了,棺材虽然已经勉强做好了,但是他废了很大的劲儿,才初初铲开一层土皮。
楼观看着被自己钉的歪歪扭扭的棺材,觉得它肯定是放不进这个坑里的。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面前铁铲的木杆,却觉得自己浑身酸痛。他的头晕晕沉沉地提不起力气,额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上。
朦朦胧胧间,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凉。楼观抬起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双膝上全是湿泥。
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身上好冷。
楼观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想伸出手抹掉膝上的泥,可他却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了门外的躁动声。
“有仙人来了!我们有救了!”有人说。
“仙者不都是不管人间事的吗?你别乱讲!”
“是真的,是真的!是那位来了!”
“谁啊?”
“渝平真君!”
渝平真君?
楼观好像记得这么一位仙者。
小时候娘跟他讲故事的时候,好像说过,修道之人以超脱尘世为荣,唯渝平真君不同,他偏要入世。
所以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说,父母也喜欢替孩子求得一个平安符,祈求渝平真君的庇佑。
然后呢?娘好像也有给他求过。
楼观的脑子已经很沉很沉,几乎有些支撑不住思考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去听门外的议论声,他听见有人道:“没病的这下都能活了。大水很快就能退了,你信不信?”
没病的都能活下去了,这听起来真好。
可是自己好像并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楼观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土坑,他忽然觉得哪怕他用尽全部力气,估计也刨不完这坑了。
如果他注定不能在死前安安静静地躺进去,那么在他死之前,他或许可以看一眼这个所谓的仙人。
楼观把院子里为数不多的筐筐罐罐堆到墙角,还差点因为眩晕踩着铲子给自己一闷棍。
他好不容易把院子里的杂物堆成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容易坍塌的模样,小心翼翼踩着爬了上去。
低矮的墙头上,他朝着远处望过去——
村口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他有些看不清楚。
可是人群聚拢的地方却又清晰地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人束着高挑的发冠,窄衣长袍,端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的眼睛微微垂着,一张脸生得清逸俊朗,衬得双眸更加柔和多情,像位悲悯世间的仙使。
楼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直雾蒙蒙的脑子少见得清醒了几分,睁大眼睛专注地望着。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原来神仙真的会下凡来救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膝盖,像他这样的年纪,甚至来不及参透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他最幼稚也最美丽的愿望,不过是给自己的棺材里放一朵鲜花。
可是忽然下凡的仙者好像打破了他单纯又美丽的梦想,他忽然有一点点,不,有很多点悲伤起来,如果他没有生病,他也能被这样的人拯救吗?
楼观这么想着,脚下终于支撑不住的一软,从那一堆看起来就不大结实的支撑物上摔了下去。
土地又硬又软,摔了他一身泥。他浑身都疼,脑袋被泥地一磕,震得他脑袋发懵。
他的双眼正对着天空,清楚地看着暴雨后的傍晚,天空是压得结结实实的一大片火烧云。
楼观被摔疼了,有些想哭。可是那云美丽又刺眼,他看着那片天空,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哭不出来。
他要是哭了,泪水一迷蒙在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天了。
娘说,人死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要死了,要是他闭了眼睛,恐怕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后知后觉的恐惧里,楼观拼命忍着眼泪,拼命睁着眼。
火烧云在他眼睛里变得模糊、重影。他明明已经拼命忍住泪水了,为什么还是看不清楚这片天呢?
他没能想明白。
思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混沌到快要飘散的思绪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清楚地听到了一个温润的声音:“小孩儿。”
楼观睁不开眼,只模模糊糊感觉到眼前的天变暗了,似乎被什么人遮挡下了一片影子。
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身上也没有村里人的泥土气,而是混着一种清淡的木质香气。
应淮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飞进来的,白底的皂靴就这么踩在泥地里。他半蹲在楼观身侧,看着这个摔在泥地里、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