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174)CP
他的手指缺了好几根,只能勉强用左手搭脉。
楼观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他目光垂落的地方,他好像看见了两段截然不同的结局。
这对之前的他来说不过是小病,他能救的。
不过他现在没有药,法力也快用不出来了,想治病恐怕得费点劲儿。
于是楼观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只身朝着草野深处走去,试图找出几株常见的草药。
然后他又在自己手臂的伤口处轻轻划了一道,挤了些血出来。
那些毒血这几日把他折磨地够呛,却能让他再引几只毒虫来。
他没有手指,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做了一个简易的蛊笼,把招来的几只虫子混着自己的血调制蛊药。
明明这几日他已经没什么精力了,可是炼起药的时候,他仿佛又找回了一点专注。
孩子生的病并不是那种疑难杂症,等到夜色深浓的时候,楼观勉强拿出了一种不那么烈性的药,混着一点挤出来的温润的灵法,给那孩子吃了下去。
孩子清晨时便退了烧,那妇人在贴上儿子额头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
可是楼观前一天晚上给她交了药之后,只交代说若是孩子一直不退烧就给他服下,之后便以还要寻药为由离开了。
女人抱着孩子等在附近,从日出等到日暮时分,也没等到楼观。
她有满腔的话要说,其实楼观给她药的时候,她就隐隐有种预感,楼观好像并非是个凡人,她恐怕是遇到神仙了。
她真的遇到神仙了。
等到第二天傍晚,火烧云又烧满了天。走了这么久的路,她第一次觉得天空这么好看。
她忍不住在周围转了转,想去找一找楼观究竟在哪儿。
她走了许久,最后走到了山道后的一片密林里。
那妇人原本还害怕有豺狼,可是她远远地望见了山崖旁边有个一动不动的影子,还是大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
那山崖边上,确实是有个人影的。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缺了一双耳朵,阖上的眉眼看起来淡淡的,清润得像是一幅画。
风吹过他的脸颊,还能带起一两缕青丝,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树干上,面对着山崖前一望无际的火烧云,手里还握着一朵泛着莹蓝色光晕的雪白的花。
说来也怪,这附近并没有这种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采来的。
可是那朵花却开得极好,随着春风轻轻颤动着,看不出任何衰败的迹象。
这少年就这么静静地对着看不见边际的云卷云舒,身形被天空映出一点漂亮的橙红色。
他没有一点声息了,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又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妇人心里陡然一震,悄声走到楼观身边。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了摸他的脉搏。什么波动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这世间就这么平静地添了一只新鬼,把生前身后事全都埋葬。
眼前的火烧云像是看不见尽头的火焰,前方是开阔的山崖,一望无际的、不知道属于谁的家乡。
家山望断知何处,渺渺春水长天。
【📢作者有话说】
楼观的前尘结束了!真是段漫长又短暂的岁月!下一章回现世,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gn(ww要开始发糖了真的)
◇ 第97章 蜉蝣一生红尘一吻1
忆灵阵中的雾气又变浓了,随着生命的陨落,楼观倏然从中脱离,对上了应淮的眼睛。
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楼观的眼眸轻轻颤了一下。
过去的回忆似潮水般汹涌,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其实,他本来只想驱动着蛊虫,打开忆灵阵,去看一看属于应淮的过往。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好像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不是旁观,不是看着,就像是作为他自己一般,在忆灵阵又经历了一遍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他是开了他自己的忆灵阵吗?
原来在忆灵阵里作为阵主,竟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怪不得岑亦和石溯舟从忆灵阵里出来之后状态都不是很好。
可是应淮先前不是说,自己的忆灵阵缺了阵引,看不了了吗?
但是楼观现在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
他终于读懂了梦魇里挥之不去的各种声音,终于读懂了只是看见便会心悸的火烧云。
云瑶台的春英和落月屋梁的高堂终于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回忆里,混上一丝苦涩的药香。
诸般因果沉甸甸地压下来,又归于明月长风。
这便是他的一辈子。
楼观垂下眼睫,没有再看应淮的眼。
原来他叫应淮。
他到死都没能知道他的名字。
怪不得擎兰谷初见那日,应淮答了他那样的话。
原来他到死都没来得及知道他的名字。
楼观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脑中乱糟糟的。
除了那些复又清晰的记忆,终日窒息的疼痛,楼观还清晰地认识到了两个事实。
一个是他澎湃却不知所依的情感终于有了来处,刺得他心口生疼。
数年来青涩的眷恋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只是粗略地攫取分毫,就让他觉得困顿迷惘,再也走不出来了。
更别说此刻全然铺展在他面前。
另一个则是他心里那一点期许和幻想也随着坦然的真相忽而幻灭了。
应淮对他很好,在他不知为何而重获新生的相遇里,他对自己是很好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