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65)CP
应淮端了汤药搁在桌上,楼观看了一眼,回晏鸿道:“多谢。”
“谢个屁。”晏鸿心情差极了,“我都没好意思跟你说谢谢。”
接着他又伸出一只手,试着运了运内力。
他之前在塔里的消耗很大,此刻经脉有些滞阻,还是不太能感应到丹若峰内的传送法阵。
于是他被迫接受了自己确实还得在这养一下身体的事实。
晏鸿看着桌子上的药汤,一口气闷了一整碗药,喝完后突然站起来狂扇自己舌头:“紫竹林,你要杀人啊!你这药里放了什么东西啊?虫子吗?你肯定放了虫子吧!还是北山的那一种吃起来很……”
他描述到味道的时候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道:“我草,舌头这么灵到底哪里好啊!”
楼观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倒是两个小竹精站在晏鸿旁边,双双笑出了声。
“这也能尝出来呀?早知道直接把活虫扔进去了。”一个竹精道。
“我们已经煮得很精细了,你就知足吧。”另一个附和。
晏鸿已经灌了两杯茶下肚,怒道:“就非得跟虫子过不去了是吧?它都长那样了!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拿来吃啊!”
应淮偏头看了一眼楼观,看见他的侧脸被窗牗投下来的光打得很白,脸上依旧是那样一副清冷自持、临危不乱的模样,可是他微微偏了偏头,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袖角。
应淮知道,楼观此刻心情一定不错。
于是他也跟着轻轻笑起来,把两个竹精拢到手心里,不轻不重地调侃道:“照你这性子,瞒了这么多年,不得憋坏了?”
晏鸿的脸还是红的,转头道:“关你什么事。”
应淮没再说什么,只回头道:“既然晏鸿没什么事了,是不是该去看看你的情况了?”
楼观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应淮在说自己:“我?”
“这屋里还有第四个人?”应淮道。
晏鸿打量了一眼楼观,心想他能在天音寺的包抄下逃出来,恐怕是受了不少伤的。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是又不好明说,只往榻上一坐,说道:“御剑回丹若峰变数太多,我得尽快休养到开得了传送阵才行。你俩赶紧走,别打扰我休息。”
这两个人一个拉着楼观走,一个劝着楼观走,楼观没推脱掉,只好先跟着应淮回了隔壁。
应淮很细致地替楼观疗养了一番,等到应淮确认好楼观身上真的没问题,太阳都已经西沉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点夕阳的余晖洒了进来。
应淮安静坐在楼观对面,正动手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楼观看着应淮的背影,看着他垂落在身后的那一抹白色的发尾,抬起手掩了掩自己的耳朵。
云瑶台的往事、应淮身体里的蛊、塔里的木偶还有五尘舍身的传闻,最近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他在偶尔消停下来的时候,思绪总也不能得闲。
他从有记忆起就在疏月宗生活、长大。很多人都觉得,拥有卓越天赋和宗主偏爱的他,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可是在寂静的宅院里独自看着紫竹林的许多个年头,楼观也会有些别的念头。
他没有父母,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他必须花很多年来闭关,从很小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待在后山很久很久。
疏月宗的弟子很多,木樨也很忙,他不总待在木樨身边。
他的右耳听不见声音,他不知道原因,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及。
常年的闭关和独处让他不太爱说话,他修的术法也比较阴毒,这让他热热闹闹的、一个人走了许多年。
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
空洞感难以弥补,他却说不上来是缺了什么。
他想,或许因为他是个幸福的孤儿吧。
直到应淮第一次拿出那个耳珰,忆灵阵里匆匆一瞥,祭堂高塔里某个本该属于百年前的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过往好像被破开一角,让他无法忽略,无法逃避。
若是这看似荒唐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觉得,他或许能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找到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的那个东西。
纵然没有任何缘由,纵使前世今生本不该有什么联系。
纵然是偶然相遇,难得相逢。
这个在传闻里早该死了的渝平真君,还有他自己,这个“不至于被认错的”、早该死在云瑶台的弟子。
他们在如今遇见,总让他想要再套点什么话出来,验证些什么才行。
应淮收拾好东西,就听楼观忽然开口了:“天色很晚了,你今晚在哪儿休息?”
应淮看了一眼窗外,轻轻眯了一下眼,以为楼观这是要赶人了,便道:“这儿留给你,我再去找间房便是。等会想吃点什么?”
楼观轻轻吸了一口气,差点把刚刚想说的话咽回去。
可是他又吸取了上次变蝴蝶的尴尬经历,实在不愿意在晚上的时候再临时起意一回,于是决定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说道:“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住在这里。”
二人目光交错,楼观没有移开眼。
窗外的夕阳被围帐挡住,只在楼观脸上留下细碎的阴影。
在这片刻的沉默里,他好几次差点反悔。
主动留人这种事对他来说着实有些为难了,他心口有点闷,像是被一根极细的蛊线拴了一道。
可他再想找补什么也已经晚了,只能同应淮这样僵持着。
应淮没有说话,垂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一瞬间里,楼观想着,若是应淮拒绝他,他一定当场带着晏鸿离开,绝不再麻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