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11)CP
钟临夏这回是真的有点不信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咕哝着:“真有这么好?”
“对呀,”老板娘边说边比划了一下,“你把手这样张开。”
钟临夏有样学样地张开,老板娘看着他张开手掌,突然叹了口气。
“咋了?”钟临夏看着自己的手,不懂老板娘叹什么气。
老板娘满面愁容地看着他,“这么好的条件,不学钢琴太可惜了。”
原来是在替他可惜。
钟临夏也有点难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又看,很久才小声说,“其实我也很喜欢的。”
老板娘只听见他嘟囔,但没听清他嘟囔的是什么,于是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这次钟临夏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他远远看见前面钢琴上的价格,后面有五个零,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是几十万。
老板娘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在钟临夏面前的黑白键上顺着弹了几个音,“这是音阶。”
钟临夏点点头,也弹了一遍。
手指触碰到琴键的手感很奇妙,这种触感独一无二,他从来没感受过。
老板娘欣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他闭上眼睛,“接下来我弹一段,你闭着眼睛听,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猜出我弹的是哪个音。”
后来的一切,钟临夏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拦住了要去找陈黎的老板娘,诚挚地谢绝了老板娘要免费教他的好意,从此再也没有去过琴房。
那天下午的一切,被他打包扔出回忆,再不想提,也不想再想起。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的手上,眼前不再是夕阳下的钢琴。
而是是一颗颗笔直的树干,正整齐地从他的指尖飞过,他指尖有节奏地轻点,青白树干像黑白琴键,行云流水般略过。
现在演奏第一首歌。
他轻声说。
钟临夏按了一下口袋里的随身听,耳朵上的白色有线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前奏,他再次抬起手臂,张开指尖——
胳膊却突然被人拍掉了。
他仓皇转过头,看见了钟野还未来得及转过去的侧脸,和刚拍了他的右手。
“一会儿树枝把你手刮掉。”钟野语气还是很凶。
秘密的练琴时刻不该被打断,但钟临夏却甘之如饴地悄悄笑起来,收回了手。
他用刚才“弹琴”的那只手摘下右耳的耳机,戴在钟野的耳朵上。
钟野歪头躲了一下,却还是被钟临夏眼疾手快地戴上了耳机。
“一起听嘛。”钟临夏的语气很软,像是乞求。
钟野没有同意,但也不再抗拒,继续沉默地骑着车。
林荫路快到尽头,木吉他和着人声,徐徐传入钟野的耳朵。
也许是民谣。
也许是摇滚。
钟野并不太懂这二者的区别,只是惊讶的发现,钟临夏听的并不是其他十三岁小孩爱听的音乐。
主唱并不嘶喊,声音却很有力量。
钟野认认真真听了两句,歌词写得也很好。
他低头看着从后座甩过来的耳机线,目光一路逡巡至身后,身后的人安稳地坐着,不敢再打扰他一毫。
“以后我送你上学,”钟野回过头,朝着林荫路的尽头说,“但你得放歌给我听。”
行至路口,周围已经很嘈杂,交警不停地吹着哨子,人头攒动。
钟野原以为钟临夏不会听到这句话,因为这话还没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他打算钟临夏如果没听到他就假装没说过。
但钟临夏听力惊人,即使一只耳朵戴着耳机,也还是清楚地听见了钟野的话。
他兴奋地扑腾了一下,扯了扯钟野的书包,惊喜地说:“真的吗?你真的每天都送我上学吗?”
钟野向后伸手按住钟临夏,语气还是那么凶,“你再扑腾就不送。”
但钟临夏才不管他凶不凶,他只知道钟野答应送他上学了,以后他都能坐在钟野的自行车后座上学了。
想到这,钟临夏先是捂着嘴笑了两声,肩膀跟着轻轻颤抖,下一秒就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太高兴了。
那样长,那样复杂的上学路,他再也不用一个人摸索着走,再也用因为问路被无视而落寞,再也不用担心身后紧紧跟着的陌生人,也不用每天观察陈黎钟维的脸色,纠结求不求他们送自己上学。
他有哥了。
他哥愿意送他上学。
他甚至忘记了是自己苦苦哀求,才让钟野答应送他上学,他不管,钟野是第一个答应天天送他上学的人。
钟野就是最好的人。
他抱着钟野的书包,开心地欢呼,甚至跟着耳机里的歌声哼唱起来。
钟野沉默地由着他在后座作天作地,耳机里的歌循环第二遍,歌词刚好是他刚才认真听的那一句——
“朝霞化精灵 轻快 明亮 恒温的伴侣”
“他与你共存 违背 对抗 相同的命运”
他回头看见漫长的林荫路被甩在身后,晨雾在此刻散去,钟临夏依旧吵闹地唱着歌,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到底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的早晨了,久到他感觉这样的早晨,此刻就像一场梦一样。
后座做梦的人,以为可以永远睡在梦里。
但只有他知道,这场梦,很快就要醒了。
第7章 滚烫的雨
钟野很久才找到那辆网约车。
灰色比亚迪在雨夜里变得格外隐蔽,钟野沿着马路边走了好几圈,才注意到有辆车一直在闪着远近光灯,不停按着喇叭。
司机是一个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钟野上车的时候,看见他正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掐掉,顺着车窗留的缝隙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