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春(5)
她叫徐正春:“你是正春吧,我是储月,你的新娘。”
徐正春除了他娘,没见过年轻的女人,也没跟她们说过话。
他不知道该和储月说啥,脑袋扭到旁边,看向高大的储宏。
储宏笑了,大手拍拍徐正春的肩膀:“储月比你大两岁,你要不知道咋叫,先叫她月姐也行。无非是个称号,小两口过日子不在意这些,大不了熟了改口,一样。”
徐正春便冲储月喊了一声:“月姐。”
“哎。”储月应了,徐正春只是喊了她这一声,她就羞红了脸,比吃了蜜还高兴,“正春,往后月姐照顾你,给你做饭,洗衣裳。”
徐正春说不出话了。人长大就要成家,就要娶媳妇。可娶媳妇难道就是为了找个女的给他做饭,给他洗衣裳么?
他一个人过也能做饭,也能洗衣裳,这样一来,徐寡妇为啥要让他成家呢?他脑袋里浑浑噩噩,他啥也想不通。
人来了,储宏挥挥手,冲看热闹的亲戚们说:“走吧,去支书家吃席。时辰差不多,该喝喜酒喝喜酒,叫小两口说会话,咱们就不掺和了。”
乡亲们为的是这一口饭,从堂屋的盘子里抓了不少花生,笑着去支书家。
储宏对储月交代:“家里没外人,爹去支书家了。你和正春在屋里,那头恐怕还要收些礼钱,再记记账。”
储月点头,说:“你忙吧爹,多吃点,别光顾着忙。”
储宏笑了,他活了四十岁,如今闺女长大成人,也成了家,他打心里高兴。
他拿了褂子,两条胳膊朝空中一舒展,便潇洒利落地穿上了。
储宏从窗台上拿下哪块黄澄澄的东西,走进灶房打了盆水,仔仔细细洗了一把手。
这一日他抽了不少烟,就怕徐正春半路反悔,不来娶他闺女。
徐正春是个男子汉,答应了他和储月成家就不食言。
储宏盼着徐正春来,他来了,储月就是有丈夫的人。从此以后她便能挺直腰杆了,没有人再欺负她。
一双黑布鞋静悄悄挪到灶房门外头,太阳从西头落下,稀稀拉拉的光穿过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桑树,照在他身上,他那崭新的蓝色对襟褂子也没出门时那么亮堂。
储宏把手上的泡沫在盆里冲干净,又打了一盆清水。
徐正春望着他的岳父洗手,那是一双宽厚,又手指修长,骨头棱明的大手。滚烫烫的,指头尖又粗又硬,指甲剪的整齐又短,手背上全是凸起来的青筋,按都按不下去,支棱在一层黝黑的薄皮上头,跟他见过的汉子没半点相似,粗糙的不得了,跟他这补偿干活的细皮嫩肉更比不了。
储宏早看见了徐正春,他没张嘴,等着徐正春说话。
手洗完了,储宏扯下灶房房梁绳上挂的毛巾擦干,徐正春还是不吭声。
储宏这下忍不住了。
他问徐正春:“咋不去屋里待着,外头冷。”
徐正春低着脸,说:“你干啥去。”
储宏说:“我去村支书家把钱拿过来。储月成家,村里的乡亲给了礼钱。不多,是份心,把钱记在账上,往后谁家生孩子娶媳妇,一笔一笔都给还上。”
徐正春抬起头,对储宏说:“带上我。”
储宏咧开了嘴,说:“带你干啥?”
徐正春说:“记账。”
“不用。有记账的,会计给弄好了,我就去看看,不忙。”
储宏在徐正春头上呼噜了一把,十六七,就是个小孩,他能指望徐正春老实和储月待着,那才妄想。
冬天结冰,院子里的水井不好打水。
储宏把这盆干净水端到灶台边上,回头留着浇地用。
他绕过杵在门口的徐正春,从兜里摸出来一根烟,又摸火柴。
嘴里闲得慌,这寒冬腊月,到底得点个火,心里才亮堂。
储宏个子高,身形也健硕。他宽肩膀窄腰,两条腿老长,走路脚底下两股风,褚家沟没几个人能追得上他。
他抽着烟出了家门,左边看看,右边瞅瞅,想着往哪走近。
正要迈步,徐正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呼哧带喘地说:“带上我,别把我扔这。你去哪,带上我。”
他不愿意跟储月待在一块,那间陌生又贴着喜字的屋子像个地窖,叫他害怕,叫他心发慌。
徐正春像抓救命稻草,两只手死死拽住储宏的胳膊,对他说:“你别把我扔屋里!”
他一着急,白生生的面孔掀起一层红,眼也挤出来两股子水,亮汪汪的,要哭。
储宏定住了脚步,把徐正春的手往下摘:“这是干啥?”
“别走。”徐正春喘着,眼泪也流了出来,“你别走。”
储宏叫他这一哭弄得没了狠心。他想把徐正春死死拽着他的两只手掰开,还想让小子回家去,回屋里去,陪着储月。
徐正春这一哭,储宏瞧着他的白面朱红唇,不忍心骂他,就剩下叹气。
“你跟着我干啥?”储宏嗓音粗哑,问徐正春,“你今天成家,不去找你媳妇,跟我去村支书家,不是叫人看笑话么?”
“那你也别去。”徐正春回头瞧屋子,他不知道看到啥,眼里全是害怕,说着话就哭,往外头跑,一双手死死抱着储宏,抽抽巴巴,“我怕,你别走,你哪也别去,我心里慌。”
第5章 历年春5(赞赏加更)
储宏顺着他的脸往屋里看,他只看到了贴着喜字的窗棂,还有叫风吹得来回晃的门帘。
“你怕啥?”储宏问徐正春,“这是家,家里有啥?”
徐正春不知道,他就知道哭,抽噎着,嘴唇发白,就怕储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