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悬(4)
邵峥宇仔细看男孩的脸,然后摇头:“不是,失踪档案里没有这个孩子。”
程秧突然蹲下身,轻轻翻开男孩的眼皮。手电光下,男孩的瞳孔是正常的深棕色,但仔细看,虹膜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绿色光晕,和三楼那颗头颅皮肤上的荧光如出一辙。
“他被感染了。”程秧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确信,“或者说,他被寄生了。”
男孩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正常的眼睛,清澈,明亮,甚至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他看着围在柜子前的警察们,露出一个微笑。
“我在哪儿?”男孩轻声问,声音沙哑。
“你在学校,”邵峥宇收起枪,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孩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几秒后,他说:“我叫周明轩。我……我在玩捉迷藏。”
“和谁玩捉迷藏?”
“和多多。”男孩的笑容更灿烂了,“蒋多多。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男孩的眼睛突然闪烁了一下,那种绿色光晕变得更加明显。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一个……温暖的地方。在地下。有很多朋友。”
程秧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他想起那份沾血报告上的内容——那是半年前的生物实验记录,关于一种从学校后山土壤中提取的发光真菌的培育实验。实验目的写着:“探究共生可能性”。
而实验负责人的签名处,赫然写着蒋多多父亲的名字:蒋建国,漕河一中生物教研组组长。
“周明轩,”程秧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蒋多多现在在哪里?”
男孩的眼睛转向程秧。那双眼睛里,绿色的光晕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他在家里,”男孩说,声音突然变得空洞,“大家都在家里。在地下。等着新朋友。”
说完这句话,男孩的眼睛突然翻白,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老秦立刻上前检查,脸色骤变:“生命体征急剧下降!需要立刻送医!”
邵峥宇抱起男孩冲向楼下,程秧紧随其后。在踏出教室门的瞬间,程秧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物理实验室。
黑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用白色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笔迹:
“回家吧。泥土在呼唤。”
走廊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程秧听见许多细碎的声音——像是泥土簌簌落下,又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爬行。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邵峥宇。
“别回头,”邵峥宇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跟着我,数步数。从这儿到楼梯口,二十七步。”
程秧被他拉着向前走。他能感觉到,走廊两侧的教室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的东西,从储物柜里,从课桌下,从黑板后面,慢慢爬出来,聚集到走廊上。
但他没有回头。他跟着邵峥宇,一步步数着: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身后传来轻微的拖沓声,像是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二十五,二十六——”
邵峥宇猛地推开楼梯间的门。应急灯的绿光照亮了他们苍白的脸。
程秧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在深沉的黑暗里,站着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都穿着校服,低着头,手拉着手,一动不动。
然后,所有人影同时抬起头,看向程秧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绿色荧光。
楼梯间的门重重关上。
程秧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邵峥宇已经在对讲机里下达命令:“整栋楼断电,所有人立刻撤离!重复,立刻撤离!”
楼下传来警员们急促的脚步声和车辆启动的声音。
邵峥宇看向程秧,发现这个年轻的实习生在发抖,但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那扇关闭的门,像是要穿透它看清门后的一切。
“你还好吗?”邵峥宇问。
程秧慢慢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邵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这不是失踪案。”
“这是一场邀请。”
楼外,警笛声划破夜空。而实验楼的三楼,那间化学实验室的隔间里,那颗放在手术台上的人头,嘴角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些。
它空洞的眼眶里,那些白色虫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孵化。
细小的、发着绿光的幼虫破卵而出,蠕动着爬过死者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钻进瓷砖的缝隙,向着地底深处,向着学校后山的方向,蜿蜒而去。
实验室的窗外,漕河一中的后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那座被学生们称为“后山”的小丘,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暗绿色光泽。
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仿佛整座山,都是活的。
第3章 地脉
生物安全车在二十分钟后抵达,全副武装的专家在实验楼外拉起了双重隔离带。邵峥宇看着那孩子被装进特制隔离舱抬上救护车,转身时,程秧还站在原处,仰头看着那栋在深夜里如巨兽匍匐的校舍。
“你该去检查了。”邵峥宇说,他指了指导向另一辆医疗车,那辆车的后门敞着,有白大褂的医生在等。
“我没事。”程秧的声线出奇地稳定,他转回身,目光在夜风里发着光,是后怕的,但更多是种被点着了的、滚烫的、要一查到底的决然,“我比那孩子,比那间实验室里任何东西,都更想活。我父母的事还没完,我不会在这种地方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