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69)
「晚上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去。你先吃,别等我。」
发送后,他拦了辆车:
“师傅,去西山。”
第89章 你好像走进他的眼里了
车驶离市区,窗外景色从楼群变商铺,再变荒地和光秃的树。
车里混着烟味和甜腻香薰,有些闷。
周朗按下车窗一条缝,靠着椅背,看窗外模糊倒退的景,脑子里空茫茫又塞满东西。
七年前酒吧门口少年通红的眼眶;七年后沙发上强撑的凶狠;医院里艳姐的担忧;更久以前,破碎褪色的记忆……最终归于沉寂黑暗。
他闭上眼。
不知多久,车身一顿:“到了。前面不让进了。”
周朗睁眼,付钱,下车。
静谧的柏油路蜿蜒向半山。两旁高大乔木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两扇厚重的门紧闭。
周朗在门前站定,他看了那两扇门一分钟。然后上前,扣响黄铜门环。
“铛——铛——”
等了两三分钟,门内脚步声近。旁边小侧门“吱呀”开了。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探身,目光审视:“找哪位?”
周朗迎着他目光,背脊挺直:“周朗,拜访季先生。”
男人眼神动了动,将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一遍,脸上无波:“稍等。”侧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周朗退回原地,双手插兜。大约五六分钟,侧门再开,这次出来的,不是刚才那男人。
一个穿浅灰羊绒开衫的女人站在门内。她约莫五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五官秀丽,眉眼与季知然相似,但柔和许多,也疲惫许多。那疲惫是浸入骨子里的,沉淀在眼神深处。
她看着周朗,目光很静,带着复杂难言的打量,半晌,才轻轻开口:“你是……周朗?”
他怔了一瞬,点头:“是,您好。”
女人又看他两秒,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确认。然后,她微微侧身:“外面冷,进来吧。”
周朗道谢,迈步进去。
女人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引他往里走,进了主楼旁相对小巧独立的厢房。屋内陈设简单雅致,明式茶几,两把圈椅,多宝阁摆着瓷器玉件,墙上挂一幅笔力遒劲的“宁静致远”。
空气里有淡淡檀香。
“坐。”女人指圈椅,自己在对面坐下。
周朗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膝上,是略显拘谨却不卑微的姿态。
周文倩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看着周朗。
周朗的长相比七年前从相片上的要好看,甚至有些扎眼,但那双眼睛……
周文倩心里轻轻“哦”了一声。
是了,就是这双眼。
季知然书房抽屉最深处,那张摩挲得边角起毛的照片上,站在他身边搂着他肩膀笑得灿烂的少年,就有这样一双眼。明亮,桀骜,带着不管天高地厚的野生气。
只是眼前这双,沉淀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周文倩开口,声音温和:“你来找他爸爸?”
“是。”周朗点头,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为什么?”
周朗放在膝上的手指微蜷,又松开。他看着对面那张与季知然相似的脸,腹中打过无数遍草稿的话变得艰涩。
但他还是开口:“为了季知然。”
周文倩端坐着,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朗继续说:“周开怀来找你们,是因为我。他想讹钱,找麻烦,都冲我来。这事,因我而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积蓄勇气或力量。
“季知然说,他要自己扛。他说,他爸他来挡,周开怀,他来处理。他说,让我什么都别管。”
周朗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周文倩,那目光里有坦诚,有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答应了,但我不能。”
“七年前……”说出这三字时,声音颤了一下,又 被他强行压下,只是语速更慢,更沉,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带血淋淋的痛,“我犯过错,我放开了他一次,让他一个人……扛了所有。”
他看着周文倩的眼睛。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季家独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是离经叛道,是走歪路。我知道,你们期望的他,是光鲜亮丽,继承家业,走上你们安排好的路。而我,周朗,没家世,没背景,连份像样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在你们看来,我大概什么都不是,什么也配不上。”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因用力而微颤。他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用锐痛强迫自己镇定,将后面的话说完:“我不求你们接受我,也不求你们认可。我来,只求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别再让他一个人扛了,别再用你们的方式……逼他了。他太累了。”
周文倩依旧端坐,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宜,手指纤细,戴素雅戒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檀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
周朗等待着。
等待怒斥,嘲讽,或从容不迫推来一张支票让他“开价,离开我儿子”。他甚至想好了如何回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
周文倩只是缓缓抬头,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的愤怒、鄙夷或高高在上的冷漠。
她看着周朗,很轻地,仿佛自言自语:
“我以前……总觉得,做父母的,给孩子把路铺得平平整整,让他照着走,那就是对他最好。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将来,最好的前途。一步都不许错,一步都不能偏。我以为那是爱,是天经地义。我也以为……他会懂,会顺着这条路,高高兴兴、顺顺利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