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63)
周朗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
“想抽就抽。”季知然说。
“算了。”周朗把烟盒放回口袋,“一会儿熏你一身烟味。”
两人沉默地坐着。
风刮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季知然想起刚才电话里母亲的声音,那种絮絮叨叨的关心。
京城现在应该也天黑了吧,长安街上车灯估计早就汇成了河。
“你家里说什么了?”周朗忽然问。
“嗯?”
“电话。”周朗转过头看他,“你出去接的那个。”
“没什么。”季知然说,“就问家长会的事,我妈说要给我寄东西,但我没要。上次那个床垫就够我受了。”
周朗“哦”了一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他转回去看远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没什么节奏。
“其实挺好的。”他说。
“什么?”
“你爸妈不来。”周朗的声音很轻,“省得烦。”
季知然没说话。
他看见周朗的后颈,校服领子有些歪了,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教学楼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家长会似乎彻底散了。
人流从门口涌出来,散向四面八方。
过了很久,周朗才开口:“你知道吗,我初中那会儿特别羡慕那些家长不来的。”
季知然转过头。
“初中有次家长会,我们班有个男生,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周朗盯着地面,“老师问谁家没人来,他举手。全班就他一个。”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些。
“那时候我觉得,真酷啊。”周朗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没人管,没人问,考好考坏都自己担着。多自在。”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真他妈傻。”
远处有车灯扫过,晃了一下又消失。
操场上有个学生在跑步,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妈……”季知然开口,又停住。
“她其实挺累的。”周朗接过话,“厂里三班倒,还要顾家里。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俩拉扯大。”
他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我弟小时候就这么大,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她那时候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整夜整夜不睡觉。”
手指收回去,握成拳。
“所以她对我期望高,我能理解。”周朗说,“真的。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季知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刚转来没多久的时候,周朗经常趴在桌上睡觉。
当时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那时候季知然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很累。
“周朗。”他说。
“嗯?”
“你记不记得,有次体育课,你跑三千米。”
周朗想了想:“怎么了?”
“最后两百米,你明明已经没力气了。”季知然说,“但你还是冲了。”
那天的场景忽然清晰起来——下午的阳光,红色的跑道,周朗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
脸涨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脚步沉重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没停,一直冲过终点线,然后直接扑倒在草地上,半天没起来。
“王皓后来问你,干嘛那么拼。”季知然继续说,“你说,都跑到那儿了,不冲对不起前面那两千八。”
周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
“记得。”季知然说,“所以现在也是,都跑到这儿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一个人跑。”
周朗没说话。
他看着教学楼里一盏盏亮着的灯,那些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风刮过看台的声音。
“季知然。”过了很久,周朗开口。
“嗯?”
“你这个人……”他顿了顿,“有时候真挺烦的。”
季知然挑眉:“是吗?”
“嗯。”周朗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烦得要命。”
他说这话时嘴角是扬着的。
那个笑容很浅。季知然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
“彼此彼此。”他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教学楼那边的灯一盏盏熄灭。家长和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校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季知然望着校门,迟迟也没见周梅的影子,但周朗不太在意,似乎这种情况他习以为常。
“走吧。”周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路往外走。
校门口的值班室里,保安正端着茶杯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出了校门,街道上没什么人。几家小店还开着,麻辣烫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饿了。”周朗说。
“去老王那儿?”
“不想吃包子。”周朗想了想,“前面新开了家砂锅,要不要试试?”
季知然点点头。
那家店很小,就四张桌子。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两人点了两个砂锅,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店里电视放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热气从砂锅里腾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周朗埋头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下次考试。”周朗夹起一块豆腐,“不冲十名了。”
季知然看着他。
“冲十五名。”周朗说,“老王包子铺,管一个月太便宜你了。得让你出点血。”